第119章 家业败落
有人附和清流,说国法不能用银钱衡量;也有人帮着解释,说这不是拿一点银子随便打发,薛家是倾家荡产,而且还要判重刑,一辈子不得还京,惩罚已经足够重。
众人你来我往,吵了好一阵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贾珣站在班列之中,垂着手静静听着,这件事情他不适合发言。
吵声慢慢低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龙椅上的皇帝,等着圣裁。
殿内一下子静了。
皇帝方才听着底下争辩,神色一直淡淡的,看不出偏向。
等喧闹停下,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长叹一声。
“薛蟠恃强行凶,致人死命,罪证确凿,本当依法抵命。
只是前朝确有捐输的旧例摆在典册之上。薛家自愿倾尽家资,解朝廷燃眉之急,朕不能不顾边军将士,还有万数黎民的死活。
诸卿啊,你们谁若有法子短时间内筹集到一笔巨款来,也不会叫朕……如此为难!”
皇帝手扶着额头,面露沉痛之色。
皇帝为难?那不就是臣子无能!
刚刚争执的两方臣子立刻跪地,其余看热闹的也从善如流跪下,一起请罪:
“臣等无能,请圣上降罪!”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平身。他顿了顿,落下最终决断:
“朕准其所请。死罪免去,活罪不可宽宥。改判薛蟠终身流放三千里,此生不得回京,不得还乡。薛家所有捐输财物,由户部即刻派人清点接收。”
一锤定音。
朝堂之上,再无人争辩。
反对的清流心里不服,可圣谕已经下发,国库缺银也是实情,再说下去,他怕圣上从他兜里掏银子。
钱侍郎磕头领旨,退回班列。
贾珣跟着其他人一同行礼应和,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散朝之后,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还没有停。
有人感慨薛家几代皇商,一朝散尽家业;也有人暗自叹薛蟠还真是好命,本来板上钉钉的死罪这就改了。
贾珣这次不扎堆了,独自登上马车,回了荣国府。
回到府里,他先去贾政的外书房。
贾政正坐在屋里捏着茶盏,半天没有动。看见贾珣进门,他连忙问道:“定了?”
“定了,免了死罪,终身流放。薛家说是捐献全部家财,但不至于让薛姨妈她们没有安身银子,够数了就行。”贾珣如实回话。
贾政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二人简单说了几句,贾珣便起身,往梨香院去。
薛姨妈和宝钗一早就在等着消息,坐立难安,院里丫鬟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看见贾珣过来,连忙快步进去通传。
进了屋,薛姨妈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紧紧盯着贾珣:“珣儿,怎么样?”
“姨妈,放心,保住性命了。”贾珣把朝廷的意思说清楚,“家里的田产、铺面、存银要尽快清点起来了。”
薛姨妈听完,松了一口气,蟠儿不用砍头了。
可随即便捂住脸,眼泪往下淌,说不清是劫后余生的欢喜,还是心疼家业的酸楚。
宝钗站在一旁,上前扶住薛姨妈,轻声劝:“妈妈,别哭了,能保住哥哥性命,已经是万幸。”
她转头看向贾珣,微微躬身:“辛苦珣三哥来回传话,这份恩情,我们母女记在心里。”
贾珣看着她们,不多说客套话,只细细叮嘱:“户部的人过几日就会到,你们还有的忙。薛蟠也会由官差押解启程,若是想和他见最后一面,提前去刑部报备。”
交代妥当,贾珣便告辞离开。
荣庆堂里,贾母今日身子还算松快,晚饭吃得多了,正歪在暖榻上,让鸳鸯给她揉着肩,慢悠悠喝着消食的温茶。
冬日将近,昼短夜长,堂屋里早早点亮了一排灯,暖光落下来,铺得满室精致富贵。
听了薛家的事后,贾母沉默了好半天,长长叹了一口气,眼里带着沧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亲眼看着金陵四大家族联姻盘结、风光无限。薛家世代皇商,家底之厚,旁人根本想象不到,那真是有金山银山。
谁能想到,就毁在薛蟠一个人手里。
贾母缓缓摇头,低声感慨:“子孙不继,一代不如一代。这还是没有战乱的时候呢,单单一个子孙不成器,就把偌大一个薛家败得干干净净。”
“往后啊,金陵薛家,再也算不上世家望族了。”
这话半点不假。
从今往后,薛家就是寻常破落户,徒留一个旧日虚名,半点风光不剩了。
鸳鸯安静听着,不敢插话,只轻轻替老太太顺着后背。
贾母唏嘘半晌,感慨过后,转而又想起自家来,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比起薛家的后继无人,如今的贾府,已然是幸运太多。
珠儿虽早逝,可留下了贾兰,勤勉好学、稳步上进。
珣儿不用说了,琏儿在官场上也走的稳稳当当的,还有宝玉……嗯身子康健,平平安安的。
感慨完自家香火,贾母心思一转,又落到了薛姨妈和宝钗母女身上。
她现在更不好开口赶人了,薛家现在没个男丁,若是此刻让她们搬出去,独自在外居住,实在太过危险。
这世道虽然太平,但地痞流氓还是遍地都有。
……
这日,凤姐得了闲,便揣着一肚子新鲜事,兴冲冲往沈姝的院子赶来。
沈姝近日身子调养得不错,精神头十足,听见轻快的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
果然,凤姐掀起帘子就进了屋,直奔靠在床边的摇篮。摇篮里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嫩,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凤姐立马放轻脚步,凑到摇篮边,满脸稀罕疼爱,压低声音啧啧赞叹:
“哎哟我的乖乖,咱们府里这位小爷真是越长越好看!还省心,不爱哭不爱闹,真是随了你和三弟的好脾性!”
她俯身细细看了半天孩子,摸了摸襁褓的料子,又夸了一通,才不舍的挨着榻边坐下。
屋内丫鬟都懂事,远远退到外间伺候,屋里只剩她们二人。
凤姐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神色,压低了声音,凑近沈姝耳边,悄悄说起了八卦。
“你不知道,宝玉和宝钗的事,彻底悬了,算是黄了大半。”
沈姝闻言,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啊?”
她难道错过了什么?
不由得疑惑出声:“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定过?我怎么半点不知道?”
看着沈姝一脸纯粹不知情的模样,凤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我的好妹妹,咱们大户人家的姻缘,从来都是心照不宣,暗中铺垫的,哪有事事摆到台面上嚷嚷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想,薛家在京城又不是没宅子,可自打进京,从不提搬走的事,常年在咱们荣国府住着,吃穿走他们自己的账,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沈姝‘哦’一声,她心想:你要说这个,那我知道的可比你多!
还以为是有最新内幕消息呢。
凤姐继续低声道:“我姑妈,心里是偏向宝姑娘的,稳重端庄,适合做宝二奶奶。可她又一直犹豫不定,一边中意宝钗品性,一边顾及老太太疼林姑娘,还想着能不能给宝玉找个更好的,就这么一直拖着。”
“现在好了,不用左右为难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咱们荣国府如今稳稳当当的,我那姑妈不可能再同意这桩婚事。老祖宗,老爷那边也不会同意的。”
沈姝听完,问:“那薛家自己,如今是什么想法?”
凤姐叹道:“还能有什么想法?只能先在府里住着,薛家现在剩的东西也不多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真心实意替宝钗惋惜起来,眼里满是同情:
“说真的,宝姑娘这性子、模样、才情,样样拔尖,是一等一的好姑娘,就是命太不顺了。”
“如今这样的家世,往后想寻一门体面的好亲事,难如登天。高门大户看不上落魄之身,寻常寒门又委屈了她的品性才情,真是难了。”
沈姝听凤姐这样说,心里也跟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宝钗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却要从头到尾承担兄长荒唐的所有恶果。
只能说,身不由己。
都察院那边,也落下了贾雨村的判决。
最终三司会审、联名定罪,上奏圣裁。贾雨村,判绞监候。
何为绞监候?
便是定下绞刑死罪,却不立刻行刑,先打入天牢监禁,好生看管,待到明年秋日秋审大典,再由圣上统一勾决生死。
不过沈姝从贾珣那里听说,秋审勾决,每年名额有限,优先处置罪大恶极的重犯。
贾雨村是徇私枉法之罪,虽判死罪,却不属于极刑重犯。
只能年年秋审,年年压后,年年暂缓了。
也算应了那句: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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