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黛玉葬花
府中众人看在眼里,想法不一,比如贾琏,心底疑云丛生。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一辈子随性纵欲,只顾自身享乐,何曾有过半分为宗族、为后辈筹谋的心思?
忽然转变的这么快,肯定有猫腻!
贾琏素来心思活络,转念便想到贾珣身上,不知为何,他就是笃定:老爷这般转变,定然是贾珣暗中点拨的,二人私下必有要事瞒着自己。
心念至此,贾琏按捺不住,择了个午后闲暇,径直去往贾珣的外书房。
彼时屋内除却他,还有贾菖立在一旁,低声回话,禀报事务。
贾菖本就是族中难得的靠谱子弟,素来帮贾珣在外跑腿,处理杂务、核对账目。
待几句话交割完毕,贾菖瞥见贾琏进门,连忙躬身行礼问好:“琏二叔。”
贾琏微微抬手示意,贾菖知晓二人必有话说,当即识趣告退,轻步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兄弟二人。
贾琏不等落座,便开门见山,带着满心疑惑开口:“三弟,我问你,老爷近来行事古怪得很,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贾珣放下手中笔,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老爷如今这般模样,难道不好?”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与贾琏并排落座,淡淡道:
“老爷往日无事可做,日日沉溺酒色。如今给他寻些正经事做,也能修身敛性,免去诸多荒唐是非,于他、于荣国府、于全族,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贾琏却满心不耐,撇了撇嘴,全然不信这场面话。
他熟悉贾珣,越是话说得滴水不漏,越是藏着心事。
可他一时抓不到破绽,只得暂且压下这个疑问,转而问道:“方才贾菖在你这儿做什么?”
贾珣眸光微定,回道:“不过是些族中杂务,需要他帮忙盯着。”
又是含糊一语带过。
贾琏顿时心头憋起一股闷气,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委屈与不悦:
“咱们一母同胞,亲兄弟一场。如今各自成家立业,你倒好,什么事都藏着掖着,半句不肯细说,难不成我这个哥哥,如今成了你的外人了?”
他对贾珣素来直来直去,不喜兄弟之间这般生分隔阂,越想越不是滋味。
弟弟长大了,不与他亲近了……
贾珣看他面露愠色、耿耿于怀,却也不惯着他的小性子,并未刻意安抚,反而话锋一转,神色微凉,慢悠悠开口:
“二哥既说不分彼此,那我倒有一事问问你。近日听闻,珍大哥园中频频设宴饮聚,宴请京中一众子弟权贵,想来定然也邀过二哥?”
贾琏心头微微一虚,面上却故作坦荡,毫不犹豫点头:“倒是请过。
只是我如今身有差事,府中里外琐事缠身,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赴那些闲散宴饮?我一概都推了,未曾去过一次。”
话音落地,他眼神微微闪烁,刻意避开贾珣的目光,装得坦荡正直。
贾珣眼底掠过一丝不满,淡淡补了一句:“是吗?可我怎么听闻,前日那场夜宴,二哥可是亲自去了。”
这话一出,贾琏心底咯噔一沉。
瞬间便猜到定是他身边小厮嘴碎,多半是兴儿那狗东西,他吃里扒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心里暗骂奴才不靠谱,面上却只能强行圆场,干笑两声:“嗨!不过是偶然一次罢了!那日宴上都是世交亲朋,人都是正经人。
我也是抹不开珍大哥再三情面,实在推脱不过,才勉强去坐了片刻,绝无半分荒唐玩乐之事。”
贾珣:放屁!若都是正经人,会不请我?
贾琏看着贾珣‘活爹’一样的神情,心里也发虚,贾珍私设的宴饮,看似雅聚,内里藏着不少奢靡放荡的门道,根本算不得正经筵席。
他如今得了正经差事,有了官身在身,最忌讳招惹是非,生怕被人参劾丢了差事,故而他很少去赴宴了。
这一次正巧去了,本以为是低调行事,谁知还是被贾珣知晓,倒霉!
贾琏只觉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再也无心追问方才的事,只胡乱敷衍两句场面话,便匆匆起身告辞,逃跑一般离开了贾珣的书房。
看着贾琏仓促离去的背影,贾珣神色淡然。
他如何不知贾琏心性?
素来耳根软、重情面,嘴上最是牢靠不得,三杯酒下肚,便能把心里的事说的七七八八。
与其多生事端,不如先瞒着他。
……
连日暑气沉沉,宝玉先前被魇术所伤,一直被袭人管束着,轻易不得出屋子,憋了许久。
好不容易今日午后稍稍阴凉,天上浮着薄云,不算酷热,宝玉寻了个空隙,悄悄往沐春园来,心里最惦记的便是黛玉。
绕过一带曲折游廊,墙边大片蔷薇爬满花架,前一夜落了一场急雨,原本开得轰轰烈烈的蔷薇,被风雨打落了大半,嫣红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散落在青苔泥土之上。
远远的,花架底下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正是黛玉。
她提着小小的花锄与绢制锦囊,静静站在一地残瓣之间。
宝玉脚步下意识放轻,不忍惊扰,悄悄立在远处看着。
只见黛玉缓缓蹲下身子,纤手轻拾满地残花,拢入锦囊之中。
一边拾花,一边低喃轻叹,声音轻细如风: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宝玉听得心头一酸,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唤道:“林妹妹。”
黛玉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去,眼里尚笼着一层淡淡的愁,见到是宝玉,神色稍稍缓和:
“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舅舅不叫你多读些书么?”
宝玉蹲下身,伸手帮她拾起几片完好的蔷薇瓣,叹道:“前几日府里多事,我又被拘着,许久没能过来瞧你,妹妹今日何苦为残花伤感。”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捏着一片嫣红花瓣,轻声道:“花开之时人人夸赞,一朝零落,便弃于泥中,任人践踏。
我不过是舍不得这份洁净,与其任污泥糟蹋,不如埋入土中,保全它最后的体面。”
宝玉看着她单薄侧脸,温声劝慰:“花儿落了,本是寻常事,随流水而去亦是自在,何苦这般伤怀?”
黛玉轻轻蹙眉,低声道:“流水如何干净?这园子里的水,看似清澈,终究要流出去,混着尘泥污秽,反倒糟蹋了这洁净花魂。不如埋在土里,干净来,干净去。”
宝玉听后,继续帮着黛玉捡拾花瓣。
不远处是园中地势偏高的清风凉亭,沈姝和探春正落座其中,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
探春此时心里也藏着愁绪,望向下方葬花的身影,不由得轻声叹道:
“林姐姐素来多愁,春花谢了伤春,夏花落了悲夏,岁岁年年,总在为逝去之物伤怀。”
沈姝也望着那道清瘦身影,缓缓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纵然是林妹妹这般灵秀通透的人物,也难免有遗憾。”
说完,她看向探春:“人不能追求事事圆满,更不要困在一件事里,总觉得它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细细想来,也不过是人生诸多不如意里的一桩,并非迈不过去的死坎。”
探春握着石桌边缘的手指缓缓松开,低声道:“我知道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可我就是……”
沈姝温和说:“妹妹本就是明白人,各人自有各人的因果,不必把旁人犯下的错,长久压在自己心上。”
探春忍不住流下眼泪,又笑着道:“嗯!多谢三嫂子今日特意和我说这些,瞧我这样子,倒是让嫂子笑话了。”
她素来坚强,不想被人小看半分,赵姨娘的事一出,还不知道背会怎样被人议论,这几日她心里一直沉甸甸的,难为三嫂子特意来开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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