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画眉


这时,门外传来规矩的三下叩门声。

是春兰听辨屋内动静,知晓主子已经起身了,打算入内伺候梳洗。

沈姝扬声唤道:“进来吧。”

屋门被轻轻推开,春兰领着四名小丫头轻步而入,个个垂首敛眉。

几人手中物件分工明确,端着鎏金铜盆的盛着温热净水,捧着干净织巾、细腻胰子、晨露花膏,另有小丫头端着漱口茶、净齿青盐,一应晨起洗漱物件都齐了。

贾珣见她已然起身忙碌,自己也彻底没了睡意,索性掀被下床,一同洗漱打理。

屋内一时间只有清水轻响的细微动静,安静又温馨。

沈姝洗漱完毕,春兰上前伺候更衣。

她取来一身月白软纱褙子,内衬素白细绸里衣,下罩浅碧烟纹百褶长裙,腰间系一缕雪色软绦,垂着细小的白玉佩穗。

迎着晨光,衣料花色清雅素净,衬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更衣妥当,她便移步至窗前梨木妆台,端端正正坐在绣凳上。先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香膏,从镜中看去,气色更好了。

接着取过细细的螺子黛眉笔,想要描画眉形。

屏风之后,布料轻响。

贾珣已然换好了家常便服,一身竹青暗纹软绸常袍,料子顺滑轻薄,版型宽松雅致,褪去官服的肃穆庄重,添了几分闲散温润的烟火气。

他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抬眼便见窗前一幕。

暖光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女子身上。沈姝临窗对镜,素衣清雅,指尖捏着纤细眉笔,正专注对着镜子细细勾勒眉峰,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贾珣脚步微顿,然后便顺着本心,抬步缓缓走了过去。

镜中光影清晰,沈姝余光早已瞥见他走近的身影,并没有在意。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伸到她面前,自然接过了她指尖握着的眉笔。

沈姝:……

看着贾珣跃跃欲试的样子,她内心疯狂默念:别啊!

画眉是精细活,讲究轻重深浅、弧度走势,半点差错都能毁了整张妆容,她着实不相信第一次握眉笔的人,技术能有多好。

贾珣垂眸,看见她眼中的纠结与忐忑,却故意装作未曾察觉,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古来文人雅士,有不少人爱闺中风雅。今日难得有这般闲散的时刻,一时手痒,也想效仿古人,为妻描眉,不也是一件乐事。

他垂眸俯身,嗓音低缓温柔,带着笃定:“放心,我画技还不错。”

沈姝:……更不放心了好吗!

这可是她的脸,不是随便挥洒的纸面!

可心底百般吐槽,话到嘴边,看着他认真期待的模样,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怪此刻氛围太好,她实在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于是配合着微微仰头。

贾珣侧身倚在妆台边,俯下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眉眼,思索着该从何处下笔。

一旁立着的春兰,看着眼前小夫妻这般温情脉脉的模样,眼底悄悄漾起欣慰的笑。

身后两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从未见过这般温柔亲昵的光景,一时好奇,忍不住捂着唇悄悄低笑,眉眼弯弯,满是纯真艳羡。

春兰见状,生怕小丫头不懂事扰了主子的雅兴,连忙轻轻抬手,对着她们做了个噤声退下的手势。

小丫鬟屏息敛笑,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贾珣此刻正捏着纤细的眉笔,屏气凝神,一点点细细描摹。

沈姝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头一直微微仰着,睫羽轻轻颤动,鼻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混着窗户外飘进来淡淡的花香,让她忍不住深吸两口。

“别动。”贾珣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轻抬她的下巴,“头稍稍再抬一点。”

他一笔顺着眉底慢慢往上勾勒,手腕稳得很,只是落第一笔的时候,眉峰的弧度稍稍挑得高了些。

沈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却不敢骤然做大动作,生怕他手一抖,一道墨痕直接划到眼皮上去,只能憋着,嘴唇轻轻抿了起来。

贾珣也察觉到这一笔稍稍偏了,停顿片刻,没有急着继续往下画,而是拿着笔细细端详。

“好像高了些。”他低声自语。

沈姝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嘴上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再慢慢修。”他偏头思索了片刻,拿着眉笔一点点把眉峰往回收,顺着原本的眉形缓缓晕开,把突兀的弧度一点点柔化。

他看得极仔细,目光在镜子和她眉眼之间来回落,专注得如同在核查一份紧要案卷。

沈姝瞧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原本悬得老高的心反倒松了大半,险些笑出声,又怕一动就前功尽弃,只能死死憋住,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贾珣垂眸,正好撞上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笔尖顿住。

“你还笑,”他轻声道,“信不过我?”

“哪敢。”沈姝声音轻轻软软,“只是不曾想到三爷还有这般雅兴。”

“为妻子描眉,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贾珣唇角微微扬起,余下那半支眉尾,他稳稳地顺势收尾。

画完一侧,他稍稍退开半步,端详片刻,才俯身再去画另外一边,两边反复比对,时不时停下来微调,务求两边看着齐整。

等最后一笔落下,贾珣将眉笔轻轻搁回妆台的砚台上。

“好了,你看看。”

沈姝这才敢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人一双眉虽算不上是最完美的远山眉,眉峰带着一点淡淡的上扬,和她往日自己画的温婉眉形略有差别,却别有一番灵动。墨色浅淡,倒并不难看,反倒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明亮。

沈姝眨了眨眼,没想到居然救回来了,没有画成一团糟。

“看着还不错。”她微微挑眉,回头看向贾珣,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贾珣见她这般神色,眼底漫开笑意,伸手轻轻拂开一缕落在她颊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触感柔软,他心里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咱们该去给老祖宗请安了?”

“还早,”贾珣抬眼望向窗外,晨光还未爬得太高,“老祖宗素来醒得慢,咱们先吃了早食再过去也来得及。”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春兰轻缓的声音。

“三爷,奶奶,厨房那边已经将早膳送过来了。”

“知道了。”沈姝扬声应了一句。

早膳已经摆上了隔壁小间的食案。今日休沐,不必赶着上衙,气氛松快许多。

而东跨院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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