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离别
仪仗一路向内,直抵主殿春晖堂。
殿内檀香袅袅,正中设下宝座,殿内宫人侍立两厢,寂然无声。
元春登殿,于宝座上落座。贾赦、贾政带领一众男丁在殿外排班见礼。
片刻后,太监高声传谕:“传女眷进见。”
贾母领着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王熙凤、沈姝、李纨,按着辈分次序鱼贯而入。一众女眷进殿,齐齐行礼。
元春见长辈下跪,连忙上前阻止。见到许久未见的亲人,想要行礼,贾母几人赶紧拦住,哪里敢受她的礼。
一时之间,元春一手搀着贾母,一手扶着王夫人。阔别多年,千言万语堵在心里,一句也说不出。祖孙母女三人就这么站着,默默相对落泪。
众人都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只看着这满场无声的悲戚。
沈姝余光瞥见凤姐拿着帕子不时擦拭眼角,也有样学样。凤姐注意到了,手微微一顿,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过了许久,元春才勉强收住泪,定了定心神,轻声宽慰二人,语气平淡,却句句都是真心的苦楚: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话说出口,又是一阵喉头哽咽。
沈姝听了,心里也是一叹,这话虽然失言,但也道尽深宫孤寂,是一个女儿,见到阔别多年的祖母、母亲,压抑不住的悲苦情绪。
是以贾母也未说什么,只能攥紧元春的手。
元春望着祖母,神色稍缓,开口询问起居,贾母一一应答。
接着尤氏、王熙凤、沈姝、李纨上前,元春也笑着一一问了几句。
她抬眼细细扫过众人。
迎春、探春、惜春立在一处,府中本家女眷皆齐,唯独不见薛姨妈、薛宝钗与林黛玉三人。
元春微怔,轻声问道:“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
王夫人连忙上前回话,恭敬得体:“外眷无职,未敢擅入。”
这话是实打实的规矩。
今日是皇妃省亲大典,在场皆是贾府本家有份的内眷,按礼迎驾。薛姨妈是客居,宝钗、黛玉皆是外眷,没有宫中品级,万万不能随意上前觐见。
元春听了,立时便道:“快请进来。”
太监得令,即刻退下去传旨。
不多时,薛姨妈领着宝钗、黛玉二人款款入内。三人依礼上前拜见元春,垂首恭谨。
元春坐在上位,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位姑娘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宝钗温婉沉静,落落大方;黛玉身姿清雅,眉目灵秀。元春心中十分喜爱,只觉二人风姿气度,果然与众不同。
女眷既已见毕,元春目光微转,又问了一句:“宝玉为何不见前来见我?”
众人闻言皆是一静。
先前府中男丁俱随贾赦在西街门外跪候仪仗,未曾入内,宝玉自然也随众在外,未得传唤,不敢擅进内廷。
贾政在外听闻娘娘问及宝玉,连忙命人速速传召。
片刻间,宝玉整束衣冠,匆匆入内。
他今日一身整齐公子吉服,冠带端正,不敢有半分散漫。一路快步入院,见了上位娘娘,依礼恭恭敬敬行叩见大礼。
元春看着长大的弟弟,多年未见,如今已是大人模样了。昔日她入宫之时,他尚是垂髫稚子,懵懂可爱,如今已是翩翩少年。
深宫岁月孤寂漫长,她日夜挂念的,除家中二老,便是这个亲手教过识字读书的幼弟。
一时间,方才压下的酸涩又轻轻翻上心头。
她看着阶下恭敬行礼的宝玉,眼中含着温柔,轻声唤他起身,姐弟二人久别重逢,万般情愫,尽在不言之中。
朝见礼毕,元春传旨,要游园览胜。
一众宫人在前引路,贾母、邢王二夫人等诰命女眷随侍在侧,宝玉紧随其后,姑娘们亦在偏后随行,贾珣、贾琏等男眷,则依礼制,不随入内苑游园,只在春晖堂外廊下等候。
一路行来,别苑处处是精心布置的景致。池沼映着天光,岸边垂柳依依,各色花木次第盛放。元春缓步穿行于曲廊水榭之间,目光细细打量亭台、山石、花木,又留意各处匾额楹联。
走到沁芳闸边,溪水潺潺。元春驻足眺望,见此处水木清幽,不由微微点头。
宝玉忙上前,指着石上题字,一一解说自己的构思。元春细细端详,又开口点评景致,说此处清雅,胜在天然,不必堆砌奇花异石。
沿途所过,每到一处,宝玉便上前介绍。元春时而赞许,时而提点,言语之间,藏着几分旧日家中的温情。
随行内侍步步紧随,把苑中陈设、元春的言语,都默默记在心里,这些见闻,晚些都要回禀御前。
回到殿中,元春命人设下笔墨纸砚,令宝玉与众姊妹各赋一诗,记今日省亲盛事。
殿内纸笔沙沙作响,黛玉落笔清逸,宝钗措辞稳重,探春立意开阔。元春逐一审阅,一一褒扬勉励。
殿内融融骨肉温情,可殿外侍卫、随来内侍依旧各司其职,四下留意动静。
不多时,内侍上前,低声回禀时辰已到,娘娘须得启驾回宫。
殿内瞬间蒙上一层离愁。
元春站起身,望着满堂亲人,语气带着怅然:“时辰已到,我该回宫去了。”
宝玉上前,满是不舍。元春只能柔声劝慰,深宫制度,身不由己。
她目光缓缓扫过帘外的贾赦、贾政,最后落在贾珣身上,神色郑重叮嘱:“家中诸事,还望父亲及兄弟多多持重。圣恩浩荡,不可恃宠而骄。谨守本分,安分度日,方是长久之道。”
这一番话,是告诫阖府,万万要低调行事。
贾赦、贾政等躬身行礼:“谨记娘娘教诲。”
元春按辈分赏赐物件,厚薄分明,毫无偏颇。赏赐完毕,不再耽搁,在宫人簇拥下走出春晖堂。
阖府众人一路送至荣国府门外,礼乐再起,仪仗缓缓远去,直至消失在大路尽头,满府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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