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贴脸开大
戏唱完了,众人歇了一会儿,开始行酒令。
凤姐凑到贾母跟前,笑道:“老祖宗,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咱们传梅,如何?”
贾母笑道:“好,正对时景。”
凤姐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递给女先儿们击着。又从席上取了一枝红梅,命人送到第一席上。
鼓声响起,红梅在席间飞快地传着。传到谁手里,鼓声一停,谁就要讲个笑话或作首诗。传了两圈,头一回停在了贾母手里。
贾母讲了个笑话,满堂大笑。第二回停在了凤姐手里,凤姐也讲了一个,众人又笑。
红梅传到第三回,传到了贾赦手里。
鼓声一停,贾赦拿着那枝红梅,站了起来。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脸泛着红光,脚步有些浮。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圈席上的人,开口说:“我讲一个。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
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
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
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
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他讲完,满堂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笑僵在脸上。
沈姝:哇哦!
邢夫人低着头,假装看桌上的菜。
王夫人端着茶盏,手停在半空,抿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姨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无措。
贾政在另一桌,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凤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忙端起酒杯,笑道:“大老爷这故事讲得新鲜。来,咱们接着传梅——”说着便要伸手去拿红梅。
可贾母开口了,脸上还带着笑,她端起身前的酒杯,吃了半杯:“看来,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了。”
这话一出,席上的空气又凝住了。
贾赦的酒醒了一半,站在那儿,手里的红梅捏得紧紧的,不敢看贾母。
贾母又笑了笑:“你这故事,讲得好。我这心啊,偏得我自己都不知道。今儿大老爷替我说出来了,我倒要谢谢大老爷。”
贾赦的额头冒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堂的安静里,贾珣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走到贾赦身边,笑着说:“老祖宗,老爷方才那故事,孙儿听着,倒想起另一层意思来。那位针灸的婆子,说‘天下父母心偏的多’。这话听着是句笑话,可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长短不一样。做父母的,哪有十全十美的?可偏归偏,心里装着每一个孩子,这总是真的。那位婆子不懂脉理,只知道心偏。可做父母的,纵是偏着,也盼着每个孩子都能好。”
沈姝也开口:“是啊,老祖宗别说对儿子们了,就是对孙子孙媳都是一片慈心,生怕落下了谁。老爷讲这个故事,是酒后的玩笑。老祖宗听了,笑一笑就过去了。”
贾母看着贾珣和沈姝,目光缓了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珣儿夫妻孝顺。罢了,大老爷喝多了,今日是元宵,不说这些。”她又看了贾赦一眼,说:“回去好好歇着,别喝多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贾赦如蒙大赦,忙躬身应了,也不在这玩了,退回自己的位子上。他方才也是酒壮怂人胆,被贾珣夫妻一圆场,酒醒了,后怕也上来了。
贾政在旁边,看了贾赦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你也是……”便没有再说下去。
贾赦装作没听见,灌了一口酒。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贾母偏不偏心,满府上下谁不知道?贾赦借着酒劲讲那个故事,等于当着满堂儿孙的面,把贾母的偏心贴脸开大。
沈姝看得出来,贾母心里未必痛快。只是当着满堂的人,又有贾珣圆场,她不好再说什么。
凤姐见气氛低沉,忙招呼着开始下一轮。
这一次,花停在了宝玉手里。
宝玉站起来,想了想,说:“我不会讲笑话,便作一首诗吧。”
他沉思片刻,吟了一首元宵的诗,词句倒是清丽,说的是灯火和月色,倒也切景。
贾母听了,笑着点头:“好,好,宝玉这诗做得不错。”
宝玉得了夸奖,脸上露出笑来。可贾政在另一桌听见了,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沉声道:“作诗有什么用?正经书不读,整日里写这些风花雪月。你珣三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中了秀才了。你呢?连四书都背不全,倒有心思作诗。”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可邻近几桌都听见了。
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贾母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看了贾政一眼,只觉这两个儿子今晚都有些糟心。
王夫人忙打圆场:“老爷,今儿是过节。孩子高兴,作首诗也没什么。回头我让他好好读书就是了。”
贾政哼了一声:“你就知道护着他,就他这样子,能考出什么来?”
席上再次陷入了尴尬。
沈姝也很无奈,和凤姐对视一眼,凤姐面露苦笑,她也没招了。现在唯一还光明正大面露笑容的也就只有另一桌的贾环了。
贾珣坐在席上,面色如常,心里却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面前的佳肴索然无味。
他放下筷子,对贾政说:“二叔,慢慢来就是了。宝玉聪明,只要肯用功,将来不愁的,况且他刚刚的诗作的不错,这也是他的本事了。”
贾政看了他一眼,脸色缓了缓。他对这个侄子一向看重,贾珣说的话,他多少听得进去。
“你也不必替他说话,他要有你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贾珣笑了笑:“二叔别急,我像宝玉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读书。后来自己想通了,才肯下功夫,宝玉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这话既替宝玉解了围,又给贾政递了台阶。贾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酒过三巡,席上渐渐松泛了些。凤姐在贾母旁边凑趣说笑,逗得贾母直乐。沈姝乐意凑到姑娘们那一桌,大家一起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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