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升官
贾珣回到家里,还在想这件事。
晚饭后,他坐在榻上,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沈姝坐在梳妆台前通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眉头紧锁,便问:“想什么呢?”
贾珣放下书,叹了口气:“朝里的事,圣上为勋贵请赏的事发愁,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沈姝一听是朝堂的事,不太感兴趣,随口应道:“圣上既然发愁,那肯定是不想给。也是,若是我,我也不给。”
贾珣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沈姝放下梳子,想了想,说:“我在娘家时,我母亲管家。府里有些老仆,是伺候过我祖父的。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可仗着老资格,每年都来讨赏,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我母亲一开始都给,怕人说忘恩负义。”
贾珣问:“后来呢?”
沈姝道:“后来我母亲想了个法子,她不赏银子了。那些老仆的儿孙,愿意当差的,安排个差事,每月给月钱。可这差事不是白给的,得干活,干不好就换人。这样一来,愿意干活的得了实惠,不愿意干活的也说不出什么。毕竟是给了机会,你自己不干,怪谁?”
贾珣听后若有所思,心中已是有了想法。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治国和治家的道理是想通的。
他连夜写了一篇条陈。
他没有直接说该不该给勋贵恩赏,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开国功臣之后,朝廷不能不管,可也不能一味地赏银子。
银子花完了就没有了,给了这辈人,下一辈人又来要。这样下去,国库早晚要空,不如换个法子。
他在条陈里写:朝廷各衙门,除了正途科举取士之外,另设“勋贵子弟试职”一途。凡勋贵子弟,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者,可报名试职。
试职者不占科举名额,也不入正式编制。先在各衙门做“额外效力”,跟现任官员学习办差。一年之后,由该衙门堂官考核。
考核优等者,可补各衙门“额外司员”缺,额外司员是正式编制之外的差事,有俸禄,有差事,但不占正途官员的升迁名额。考核不合格者,退回原籍,不再录用。
他还加了一条:额外司员在衙门当差满三年后,若考核连续优等,可由堂官保举,转为正式官员。
但转正的名额,由吏部另行拨给,不占用科举官员的缺额。这样一来,勋贵子弟有了出路,科举正途的官员也不受影响。
贾珣把条陈写完之后,又改了两遍。他没有直接递给皇帝,而是先拿给周学士看。
周学士看完之后,沉思良久。
“贾编修,”周学士终于开口,“你这个法子,看着是给勋贵好处,实则是把他们套住了。愿意干事的,得跟科举官一样考核,过不了关就丢人。不愿意干事的,连机会都没有。”
贾珣道:“大人,下官毕竟出身荣国府,此事就麻烦以大人之名呈给圣上了。”
周学士点了点头:“懂,放心,本官会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朝廷封印前三天,贾珣正在藏书楼里整理旧档,忽然有太监来传旨,说圣上召见。
贾珣放下手里的活计,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贾珣的那份条陈。皇帝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看着贾珣:“这是你写的?”
贾珣道:“回圣上,是臣写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朕说说,你写这个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贾珣道:“臣在家中与夫人闲谈时,夫人偶然提起的……,且臣在翰林院整理前朝旧档,看到前朝也有勋贵请赏的事,朝廷前后给了上百万两,花费巨大,累耗国库。臣想着,与其给银子,不如给差事。
可若给正式的差事,又怕占了科举正途的名额。那些寒窗苦读考出来的官员,熬了多少年才熬到一个缺,若被勋贵子弟轻易占了,他们心里不服,朝廷的根基也不稳,所以臣想了这个法子。”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你说的考核,万一考核太严,勋贵们闹起来怎么办?”
贾珣道:“考核的标准,可以跟科举官有所区别。科举官考的是文章,勋贵子弟考的是实事。在衙门里干得好不好,由上司评判。
这样既不会太苛刻,也不会太宽松。况且,勋贵子弟中也有可造之材,朝廷给他们一条路,他们未必不走。”
皇帝又翻了一遍条陈:“你替朕拟旨。”
贾珣行礼领命。
最后定稿的旨意是这样写的:开国功臣,勋在社稷。其后裔子孙,朝廷理应优容。着令各衙门,另设勋贵子弟试职一途,由相关衙门堂官考核。效力满一年,考核优等者,补额外司员缺。满三年,考核连续优等者,可由堂官保举,转正为官。着为定例。
这道旨意,既给了勋贵面子,又给朝廷省了银子。勋贵们看了,虽然心里未必痛快,可也说不出什么。人家给了机会,你自己考不上,怪谁?
岁暮天寒,京城各处衙门都忙着清点案卷,预备第二日封印停办公务。谁也没料到,就在封印前一日,吏部的谕旨竟送到了荣国府。
贾珣方才从翰林院当值归来,刚进府门,早有管事满头热气奔来报喜。
沈姝正坐在屋里核对各府走礼的账单,听见消息,将朱笔搁在砚台上,理一理衣襟,随贾珣一同往荣禧堂接旨。
传旨太监立在荣禧堂正中,炉中焚着暖香,阖府齐齐跪拜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贾珣,经筵进讲,引论通达,学问谨厚,京察卓异。特擢升右春坊右中允,正六品,仍兼翰林院衔,照旧入直经筵侍讲。钦此。”
“臣贾珣领旨,谢主隆恩。”
贾珣叩首起身,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圣旨,依礼送走传旨内监。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端坐主位,眉眼间喜意藏不住,招手叫贾珣上前:“好孩子!真是天降喜讯,偏偏赶在封印之前降下恩旨。
由七品编修直升正六品春坊中允,依旧能御前侍讲,这般少年清贵,咱们贾府多少年不曾有了。再过一日衙门封印,正好趁着年节,在家歇息几日。”
贾珩对着贾母躬身回话,神色沉静,不见半分骄矜:“圣恩太过厚重,孙儿往后定得尽心供职,方不负圣上这般破格提携。”
贾母满面笑容,连连点头称好。
邢夫人和王夫人陪着浅浅笑意,心里都在暗自掂量这份荣光。
凤姐凑到沈姝身侧,压低声音,眼角发亮:“好妹妹!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三弟这官才做了几个月就官升两阶,可见能在圣上面前露脸有多重要。年前这道旨意一下,整个年下,咱们家都风光。”
沈姝端庄含笑:“托老祖宗洪福。”
贾政也在贾母面前低声道:“偏偏赶在封印前一日下旨,足见陛下心中记挂。珣儿是入了圣心,才有这破格提拔。”
贾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今年祭祖,定要告慰祖先,咱们贾家后继有人。”
众人纷纷称是,王夫人脸上的笑意越发僵硬了,心里打定主意要管一管宝玉,不然日后贾珣在老太太心中的份量迟早要越过宝玉。
长辈们闲话半晌,陆续辞别散去。
回到二人院中,丫鬟早早点起烛火,屏退左右伺候。
沈姝望着他,眼底含着笑意:“看来圣上对三爷出的主意很赞许,所以这份旨意便是给咱们家一份年下的厚赏。”
贾珣抬手松了松乌纱的帽翅,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正是,明日衙门便封印,停办公务,正好安安稳稳过年。
只是待来年开印,春坊的差事便要繁忙起来,既要料理詹事府事宜,还要预备经筵讲论,入直次数只会更多。府里内宅一应事务,还要劳你多费心。”
沈姝轻轻颔首,她倒还好,估计过了年,管家权就可以交还到凤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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