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奴大欺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贾赦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他没有发作。贾政则低头捻着胡须,若有所思。贾琏暗暗点头,贾珣说出了他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从书房出来,贾珣和贾琏并肩走在甬道上。
九月的傍晚,风里还带着凉意。贾琏叹了口气:“三弟,你方才那些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可我方才没敢多说,珍大哥那个人,你越驳他,他越来劲。”
贾珣道:“我知道。”
贾琏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主意?”
贾珣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无人,才低声道:“二哥,你想想,圣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准许省亲?”
贾琏一愣:“不是圣上体恤宫闱吗?”
贾珣摇了摇头:“圣上登基以来,一直在削藩、整饬吏治。四王八公,已经被他收拾了好几个。这个时候忽然准许省亲,表面上是施恩,实际上是在看这些勋贵家里还有多少底子,看咱们知不知道收敛。”
贾琏的脸色变了。
贾珣继续道:“若咱们家大张旗鼓地建一座奢华别院,圣上会怎么想?贾家果然有钱?国之蛀虫?到时候,抄家的旨意下来,谁也别怪。”
贾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贾珣道:“建是要建的,但不必像周贵人家那样,把家底都掏出来。咱们荣宁二府北边不是有一片空地吗?那里原本就有一些旧院子,稍加修缮,再添几处新景致,既够娘娘驻跸,又不至于太扎眼。最重要的是,花费要控制在三十万两以内。”
贾琏想了想:“三十万两……也够建一个像样的园子了。”
贾珣道:“够,只要不学那些暴发户,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园子贵在精巧,不在大。”
贾琏点头:“行,我去跟老爷他们说。老祖宗那边,你去说。”
贾珣应了。
贾母听完贾珣的话,沉默了很久。
荣庆堂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摸着一把玉如意。贾珣坐在下首,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珣儿,”贾母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咱们家现在不如从前了?”
贾珣道:“老祖宗,孙儿不敢说不如从前。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贾家低调些总没错。娘娘省亲是大事,该花的银子一两不能少。可不该花的,最好一个铜板也别多花。”
贾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些年,府里的排场是大了些。看着那些流水似的花销,咱们不觉得有什么,外人可能会说三道四。”
她顿了顿,又道:“就依你说的,别院要建,但不能掏空了家底。你去跟琏儿说,让他盯着工上的事。账目要清楚,每一笔银子花在哪里,都要有数。”
贾珣起身行礼:“孙儿替全家谢老祖宗。”
贾母摆摆手,忽然问:“珣儿,你媳妇进门也快一月了,怎么样?”
贾珣道:“她很好,安安静静的。”
贾母点了点头:“那就好,让她没事多来我这儿坐坐,我瞧着那孩子是个稳当的。”
贾珣应了,退出了荣庆堂。外头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甬道上,把青石板照得泛白。他沿着甬道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
省亲别院的事,算是定了个调子。
他忽然想起沈姝前几日跟他说的一件事,她去大厨房要东西,管事的媳妇推三阻四,说什么“这个月的份例已经领过了”。
沈姝没跟她计较,自己掏了银子去外头买了。后来一打听,那管事媳妇是赖大家的儿媳妇。贾珣当时没说什么,可心里记下了。
现在,也许是个机会。
沈姝的确吃了赖大家儿媳的亏。
沈姝曾在自己的小院里请姑娘们吃顿饭。她让春兰去大厨房传话,说要几样时鲜菜蔬,一尾活鱼,半斤鲜虾。
春兰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沈姝问。
春兰气道:“管事的陈嫂子说,这几日府里忙,大厨房腾不出人手。还说三奶奶若是要好的,得提前三天打招呼。我说三奶奶请客是临时起的意,陈嫂子就说‘那就只能将就了’。”
沈姝没有说话,她掏出二两银子,让春兰去外头买了新鲜的鱼虾回来。姑娘们来后,吃得很高兴,谁也不知道这顿饭是沈姝自己掏的腰包。
晚上,沈姝把这事跟他贾珣说了,她是故意的:“我好歹是府里的三奶奶,让大厨房做几样菜,怎么还需要上下打点?”
贾珣:……
他问:“那陈嫂子是什么人?”
沈姝道:“我让春兰打听过了。她男人是赖大的儿子,在府里挂着一个买办的差事,她自己管着大厨房的采买。”
贾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赖大一家在府里的势力,已经大到连主子的吩咐都敢怠慢了。一个管采买的媳妇,就敢给三奶奶脸色看。
这要是再不管,将来还得了?
省亲别院动工之后,贾琏便按贾珣的建议,把工程盯得很紧。他每日下衙后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问问账目。可问了几天,他发觉有些不对。
工地上的人说,木料是从南边运来的上等楠木,可贾琏去库房看时,发现那批楠木成色参差不齐,有几根甚至是松木冒充的。
他问管事的赖大,赖大支支吾吾,说是“许是商家弄错了…”
贾琏心里起了疑,他去找贾珣,把这事说了。
贾珣听完:“二哥,你信不信,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贾琏问:“那怎么办?”
贾珣道:“查吧,但不能打草惊蛇,得暗着来。”
他让砚香去找了林之孝,这个人是个能干的,他将事情交代下去。林之孝心中就有谱了,珣三爷是要动赖大了。
他带着人私下去接触了给别院供货的商人。半个月后,消息回来了,还查出了一点别的,绝对能交得了差。
赖大在修建别院期间,虚报木料价格,以次充好,私吞了至少五千两银子。
他还借着贾府的名义,在外头收受贿赂。京郊有几个小地主想巴结贾家,托赖大牵线,每人送了赖大几百两银子。赖大收了钱,承诺帮他们在贾府的田庄里谋个差事,背靠大树好乘凉。
更严重的是,赖大还私自放贷,他把贾府贪污来的银子以高利贷的形式借出去,利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事要是传出去,贾府的名声就全完了!
贾珣把证据收好,去找了贾琏。
贾琏看完那些证据,脸色铁青。他咬着牙说:“这个赖大,我早就觉得他心大了。可他是府里的老人,老太太又念着赖嬷嬷的旧情,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贾珣道:“现在时机到了,只要把账目拿给老祖宗看,就算是再深的旧情,贾家也容不得他了。”
贾琏想了想:“我去找你嫂子,公中的账目她最清楚。”
贾琏把凤姐叫到书房时,凤姐正在跟平儿对账。她听说赖大的事,一点也不意外。
“我早就知道了。”凤姐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赖大那一家子,手伸得有多长,我比你们清楚。这些年我管着家,可赖大管着外头的田庄和买办,他每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两三万两。
他自己家里那座花园子,比咱们府里的还精致。他儿子赖尚荣捐官花了多少钱?四千两!一个奴才,哪儿来的四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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