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含蓄着些
湘云忽然凑过来,拉着黛玉的手说:“林姐姐,咱们去闹洞房吧?”
黛玉红了脸:“闹什么洞房!没得叫人笑话。”
湘云嘻嘻笑道:“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我听说民间娶亲,都要闹洞房的。咱们不闹,就去看看新娘子,总行吧?”
探春劝阻:“不必着急,明儿咱们自有机会给三嫂子请安。”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黛玉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院的宴席散了之后,下人们才开始吃饭。
荣国府的下人也分三六九等,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大丫鬟,在偏厅里吃席。粗使的婆子、小厮,就在后院里围坐几桌,吃大锅菜。
今儿是三爷大喜的日子,府里特意给每人分了赏钱,外加每人一块喜饼。那喜饼是外头铺子定做的,每个足有半斤重,里头包着枣泥和核桃仁,甜得腻人。
后院的厨房里,几个婆子围坐在一起唠嗑。
一个姓赵的婆子咬着喜饼说:“今儿这喜饼真不错,我听说是从五芳斋定的,一块要十五文呢。”
另一个姓钱的婆子撇嘴:“十五文算什么,我听说琏二奶奶当年进门的时候,那都是大把大把的往外撒钱呢。”
赵婆子哼了一声:“琏二奶奶是王家的姑娘,王家跟贾家是老亲,排场自然大。可珣三奶奶是外任官家的姑娘,能跟琏二奶奶比?”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话不能这么说,三奶奶家虽比不上王家显赫,可也是正经官宦人家,我听说嫁妆装了好几条船呢。”
钱婆子还是不服气:“那又怎样,我瞧过了,三奶奶的嫁妆里头,金银器皿不多。比不上琏二奶奶当年,光金头面就有四套。”
赵婆子摇头:“你懂什么,三奶奶家是清流,不兴那些俗的。人家陪嫁的是书、是字画、是文房四宝。你没瞧见三爷院里新添的那几架子书?听说都是三奶奶的嫁妆,那才是真正有底蕴的。”
钱婆子不说话了,闷头吃饼。
旁边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三奶奶长什么样。
“我瞧见了,隔着盖头看,身段挺好的。”
“听那位春兰姐姐说,三奶奶脾气好得很,从不打骂下人。”
一个小丫鬟羡慕地说:“若三奶奶真是个和善的,那往后三爷院里的下人日子就更好过了。”
赵婆子听了,敲了敲那小丫鬟的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主子好不好,都是主子。咱们做下人的,本本分分干活就是了。”
贾珣从前院回来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进了院子,看见新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坐在桌边,似乎在看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沈姝已经梳洗过了,凤冠卸了,脂粉也洗了,换了一身红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只别了一根银簪。
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贾珣,忙站起来。
“三爷回来了。”她轻声说。
贾珣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有说话。
春兰端了醒酒汤来,贾珣接过去喝了。秋菊又端了热水来,伺候他洗漱。等丫鬟们都退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今天累了吧。”贾珣先开口。
沈姝点头:“还好,就是头上那个冠子太重了,压得我脖子疼。”
贾珣笑了:“那玩意儿是挺重的。”
沈姝也笑了。
这一笑,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少了几分。
贾珣看着她,忽然问:“你说的‘低血糖’,那是什么意思?”
沈姝之前晕晕乎乎的,一时嘴快,把现代词说出来了。她找补道:“就是……饿极了的意思,我们青州那边的土话。”
贾珣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二更过半了。
贾珣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帐子放下来,昏黄的光透过帐子,朦朦胧胧的。熏香浅浅萦绕,温柔得叫人心里发轻。
沈姝坐在铺着鸳鸯锦的拔步床上,指尖微微攥着裙摆。
贾珣也着一身朱红寝衣,墨发半束,松松垂落肩头,衬得眉目清俊端雅,平日里沉静凛然的气场,在暖烛柔光里柔和了些许。
沈姝:……脸确实长得不错,完全在她审美点上!就是不知道身材怎么样。
她的手指有些蠢蠢欲动,又压下去了,不显露半分主动的意思。古人礼教森严,哪怕是洞房,那也得先含蓄些!
沈姝垂眸低首,安静等着他近身。
贾珣抬手,指尖触碰沈姝寝衣系带,全程动作温缓有度,并无半分急色。
沈姝:……
烛火脉脉,帐影温柔,万般缱绻,皆藏于静默烛光之间,不必细说。
……
待诸事既毕,外头伺候的丫鬟轻声入内,端来温水净巾。
二人各自沉静洗漱,换上宽松寝衣,再卧回床榻之上。身旁人身息平稳,温温软软,静静靠着他,安分至极。
屋内只剩烛火轻轻跳跃的微响。
贾珣仰面静卧,心底却泛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微妙心绪。他前世寒窗苦读,宦海沉浮,虽终身未娶,但屋中亦有人伺候,风月情事,于他而言,不算陌生。
可今夜他的新婚妻子,却给了他全然不同的感触。
看似温顺乖巧、守礼安分,可细微之处,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羞怯乃至拘谨。
在贾珣看来……竟是格外大胆。
他眉心微松,心底轻轻一叹,随即睡去。
而身侧的沈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她静静躺着,心里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累死她了!
若是此刻能窥见贾珣心底那句“她很大胆”,她定然要忍不住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已经很含蓄了好吧!
谁叫她前世知识储备过于丰富了呢!
夜渐深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姝就醒了。
她睁开眼,帐顶的绣花在晨曦里泛着柔和的暖色。身边有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过头,看见贾珣还睡着,面容朝她这边,眉目舒展,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肃,多了些年轻人的松快。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醒了?”贾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沈姝回头:“吵醒你了?”
“没有,也该起了。”贾珣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今儿要拜见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不能迟了。”
外头春兰听见动静,带着小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贾珣先换好衣衫,一身石青暗团花绫锦常服,墨玉冠束起长发,腰间玉带悬玉珮,一身肃穆端正,褪去了昨夜的柔和,复又恢复往日沉稳持重的模样。
转头看沈姝,春兰正替她梳妆,先梳了一个妇人圆髻,簪一套赤金点翠海棠头面,鬓边缀着颗圆润东珠。身上是绯红暗绣缠枝海棠褙子,袖口细滚银边,下配月白暗兰绫裙,裙裾垂落,雅致端庄。
不似新婚之日那般浓艳,却处处透着新妇的喜庆体面,脂粉轻扫,眉目含笑。
二人整理妥当,丫鬟捧来拜见长辈的礼匣。
贾珩低声叮嘱:“礼数周全便好,不必太过紧张。”
沈姝轻轻颔首,整理裙摆,随他一同往外走去。
两人出了院子,往东跨院去。八月清晨的空气清爽宜人,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甬道上有洒扫的婆子,见他们来了,忙退到一旁行礼:“三爷、三奶奶。”
贾珣点点头,沈姝也冲她们笑了笑。
到了东跨院门口,贾赦的丫鬟迎出来:“三爷、三奶奶来了,大老爷和大太太在里头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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