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整顿族学
九月十五,放榜。
贾珣没有亲自去看,他在家里等。砚香一早就跑出去了,他是要挤到最前面,亲眼看着三爷的名字挂上去。
贾琏派了两个家丁跟着,又让兴儿也去了,说万一砚香挤不进去,好歹多个人多只眼。
上午巳时,贾珣正在书房里临帖。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砚香的声音,从大门外一路喊进来,嗓子都劈了:“三爷!三爷!中了!中了!第二名!”
贾珣放下笔,有些意外,第二名?也行吧。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丝遗憾。可他很快就把这丝遗憾放下了,这世上总有比他更聪明、更用功的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是好事。
“知道了。”他对两个小厮说,“下去歇着吧,赏钱去跟桐月领。”桐月,是他院里的丫鬟。
贾琏几乎是从前院飞跑过来的,袍角都掀起来了:“三弟!第二!第二!”他冲进院子,一把抱住贾珣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好样的!咱们贾家多少年没出过这么高的名次了!走走走,去给老祖宗报喜!”
贾母已经在荣庆堂等着了,她一听说贾珣中了第二名,激动得不行,此刻让鸳鸯扶着,亲自走到门口。贾珣进来时,她一把拉住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好孩子……好孩子……咱们家,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子弟了。”
贾赦也来了。他破天荒地整了整衣冠,站在贾母身边,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他看了贾珣一眼,哼了一声:“还行,勉强给老子挣了脸。”
贾珣躬身道:“儿子不敢居功,是祖宗保佑,老祖宗和父亲福荫。”
贾赦听了这话,更满意了。
贾政从外头进来,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他打量了贾珣几眼,点了点头:“珣儿的文章,主考官很是赞赏。方才我在外头遇着方先生,他对珣儿的策问答卷也赞不绝口,说‘言必有中,非寻常读书人之见’。”
贾母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珣儿给咱们家争了光,摆宴!好好热闹热闹。”
贾珣连忙道:“老祖宗,孙儿有个不情之请。这宴席,外头那些世交、亲戚,就先不请了。孙儿觉得,自家人关起门来庆贺庆贺,比大张旗鼓的好。”
贾母愣了一下。
王夫人在一旁笑道:“珣哥儿这是谦虚呢。”
贾珣道:“不全是谦虚,老祖宗想,孙儿不过中了个举人,若是大摆宴席,闹得满城皆知,反倒显得轻狂。来年还有会试,等中了进士,再风光也不迟。”
贾母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这话在理。好,就依你。只叫东府那边来,自家人吃顿饭。”
贾赦本来想说什么,但看贾母已经答应了,也就没再开口。
当晚,荣庆堂内外分了男女两席,隔雕花碧纱橱相望。
内室正炕之上,贾母面南独坐主位,薛姨妈在左首相陪,邢王二夫人坐于右侧。地下东边一桌,迎春探春惜春并黛玉宝钗一干姑娘依次坐定。李纨、王熙凤设了虚座,并不就坐,只立在席旁伺候布菜。
碧纱橱外廊下,另设男眷一席。上首贾赦、贾政并肩坐了,贾珍居次。再往下,贾琏、贾珣,而后是贾宝玉、贾环、贾琮。
满堂暖炉融融,丝竹轻响。廊下这一桌,格外惹人注目。贾琏随意斜坐,谈笑不拘;贾珣脊背端直,敛眉静坐,不动不躁。倒是挨着他的宝玉,坐不安席,时不时探头向内室女眷席张望。
席间,贾母先端起酒杯,对着满堂儿孙说:“今儿这杯酒,是敬咱们家珣哥儿的,这孩子争气,给祖宗长了脸。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着贾家一代一代往下传,心里就盼着能出个有出息的,今儿算是盼着了。”
众人又是一番恭维。
王夫人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一层不自在。贾珣中举的消息传开时,她正和薛姨妈在屋里说话。
薛姨妈连声恭喜,说“你们家珣哥儿真是出息了”。
王夫人笑着应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贾珣是长房的,是大房的荣耀。她的宝玉呢?十二岁了,还整天在姐妹堆里混,连个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她心里叹了口气。当着贾母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
邢夫人坐在王夫人旁边,腰板挺得比往常直了些。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簇新的赭色团花褂子,头上插了一根赤金簪子,脸上涂了薄薄的脂粉。
贾珣中举,她这个继母也跟着脸上有光。席间她给贾母敬酒时,贾母多看了她两眼,说了句“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就这么一句话,让邢夫人差点红了眼眶。她低下头,把酒喝了,心里的委屈似乎淡了些。
贾赦今天喝得比往常多,贾珍凑趣道:“叔叔好福气,珣兄弟这是要光耀门楣了。”
贾赦哈哈大笑,拍着贾珍的肩膀说:“那是自然!老子这几个儿子,就数珣儿最争气!”
贾琏在一旁听着,笑着给贾赦添酒,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倒不嫉妒弟弟,可父亲这话,多少也让他有些难堪。
好在他这两年当着差,见识长了,心胸也宽了些。他端起酒杯,对贾珣说:“三弟,哥哥敬你一杯。你争气,哥哥也沾光。”
贾珣举杯:“哥哥说哪里话。哥哥的差事办得好,在衙门里已经是五品了。咱们兄弟,谁也不比谁差。”
贾宝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隔壁桌上的黛玉身上。黛玉正低头喝茶,侧脸被烛光照得莹润如玉。宝玉看着她,心里刚升起的一点烦躁瞬间都忘了。
中举之后,贾珣越发忙了。
来年会试在即,他要准备功课。方先生如今来得更勤了,每隔一日便来给他讲一篇文章。可他再忙,也没有放下另一件事——整顿族学。
族学乃是一族根基,是子弟读书明理、修身立品的根本之地。可荣宁二府百年望族,内里的族学,早已成了藏污纳垢、顽劣嬉闹的闲散之所。
如今他有举人功名在身,想正正族学之风,自然不会有人阻拦他。但这件事他还是和贾政通了气。
贾政自然是赞同的,他素来忧家族子弟顽劣、后继无人,恨宝玉不争气。如今贾珣年纪轻轻,竟能看出族学积弊,他心底越发认定,贾珣是贾府后辈唯一可担大任之人。
得了贾政的默许与授权,贾珣即刻动手整顿族学。
他当即写出了一份学规,让人贴于学堂正壁,上面读书作息、言行举止、课业考勤,一一列明。违者必罚,无论嫡庶贫富,一视同仁。勤学上进者嘉奖扶持,屡教不改顽劣者罚站抄书、通报家里,甚至开除,绝不纵容。
一日之间,贾府族学往日嬉闹之声尽数停歇,子弟人人收敛顽劣。宝玉虽依旧不耐苦读,却也不敢公然嬉闹,只能安分静坐。
此事不出半日,便传遍整个荣国府。
探春听闻,心中赞叹:别人只见眼前安乐,唯独珣三哥看得见家族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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