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香祈福
转眼到了十月底,天气彻底冷了下来。青州的冬天比沈姝想象中要冷,北风呼呼地刮,院子里的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沈姝屋里烧起了炭盆,银霜炭在盆里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一室冷气都驱散了。
顾氏怕她冻着,又给她添了几件厚衣裳,什么灰鼠皮褂子、貂绒围脖、绒线手套,一应俱全。
沈姝穿得臃肿,却暖和。她开始窝在屋里不出门,每日晨昏定省也由宋嬷嬷替她去告罪,说姑娘身子弱,吹不得风。
顾氏心疼女儿,便免了她早晚请安,只让她中午暖和些的时候去正院里坐坐。
沈姝乐得清静,每天窝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让小满去厨房要一壶热热的花果茶来,就着点心吃。
这样的日子,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只是静好之余,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二十一世纪。想起手机、电脑、外卖、暖气片,想起那些曾经以为稀松平常的一切。
她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父母。她不知道自己那一跤摔下去,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死了,父母该有多伤心?如果活着,那这具身体里的“沈姝”,又是不是另一个穿越者的故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沈姝只能把它们压在心底。她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上辈子的牵绊,就让它随风去吧。
这一天午后,沈姝正窝在窗边绣一个香囊,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她抬起头,透过半掩的窗户往外看,只见几个婆子正匆匆往正院方向跑,嘴里不知嚷嚷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沈姝叫来春兰。
春兰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姑娘,是二房的康少爷,他又闯祸了!”
沈康,杨氏的小儿子,今年十一,皮得没边。
“这次又怎么了?”沈姝问。
春兰压低声音说:“听说今儿个跟几个小厮在后花园的假山上玩,不知怎么的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
沈姝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可得赶紧请大夫。”
她放下针线,让春兰取了件厚斗篷披上,便带着人往二房去了。不管平日里和杨氏关系如何,这是她的堂弟,出了事,她这个堂姐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到了二房的院子,果然乱成一团。
杨氏红着眼圈,正指挥着婆子们把沈康抬进屋里。
沈康疼得嗷嗷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姝上前问候了几句,杨氏抹着泪说:“这个不省心的孽障,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沈姝看了看沈康的伤处,左腿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确实是骨折了。好在顾氏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夫,应该很快就能到。
她安慰了杨氏几句,又看了看沈康,见他除了腿伤之外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张,在青州城里开了二十多年的医馆,接骨的手艺远近闻名。
他给沈康看了伤处,让人按着腿,双手一错一正,只听“咔”一声脆响,沈康叫得跟杀猪似的,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撮。
杨氏在旁边哭成了泪人,被几个婆子架着才没扑上去。
张大夫开了几剂接骨续筋的汤药,又用竹夹板把伤腿固定了,嘱咐一个月内不能下床,三个月内不能跑跳。
晚上回屋后,顾氏派人来传话,说这些天家里要忙着照看沈康,让她没事别到处走动,安生待在自己屋里。
沈姝应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这一刻竟觉得有些荒诞。这样的生活,像是戏台上的一折戏。
她既是看客,又是戏中人。
沈康断腿的事,在沈家闹腾了小半个月。
沈清源从前面衙门里忙完回来,把沈康狠狠地骂了一顿,又让人把平日跟着沈康的几个小厮各打了十板子,算是惩戒。
杨氏心疼儿子,却又不敢在丈夫和大伯的气头上求情,只能关起门来抹眼泪。
沈姝中间又去探望了两次。
沈康躺在床上,伤腿被高高吊起,脸白得像纸,倒没了平日里的顽皮。看见沈姝来了,还知道叫一声“二姐姐”。
沈姝陪他说了会儿话,问:“想吃什么,让厨房单做了送来。”
沈康:“要吃桂花藕粉糕。”
沈姝便让春兰去厨房传话,这吃食不算稀罕,厨房里常备着桂花酱,现做也来得及。
过了几日,沈康精神好了些,又开始作妖。他嫌躺在床上闷得慌,非要叫人搬个梯子来,说要把腿吊着也能爬上去看风景。
伺候他的丫鬟吓得直磕头。
杨氏闻讯赶来,又气又哭,指着他鼻子骂:“你个讨债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爬高上低!你是不是要把我这条命也气没了才算完?”
沈康见母亲真动了怒,这才老实了,缩着脖子不说话。
沈姝在一旁看着,好笑。这个堂弟,淘气是真淘气,可倒也有几分可爱,至少比那些小小年纪就一肚子算计的人强。
只是这件事过后,沈老夫人发话了,说家里这些日子闹得不消停,等沈康腿好些了,全家去城外的云居寺上香,求个平安。
沈清源自然应承。
顾氏便开始张罗出行的事宜,安排车马、随从,以及各房女眷的座次。
沈姝听说能出门,心里也有些期待。她来这个世界三个多月了,最远只到过后花园的假山。青州城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只在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印象。如今有机会出去看看,哪怕是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瞧几眼,也是好的。
上香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六。头一天晚上,沈姝早早地歇了,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宋嬷嬷叫醒了。
“姑娘,该起来了。今儿要去云居寺,太太说辰时出发,可不能晚了。”宋嬷嬷一边掀帐子一边说,手里已经拿着烘得暖融融的衣裳。
沈姝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外头天还黑着,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春兰和秋菊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沈姝洗了脸,又用青盐擦牙,这才算清醒了几分。
今日出门,穿的是前几日顾氏新送来的衣裳。一套水红色的对襟小袄,领口袖口镶着银色的皮毛滚边,下面是一条秋香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折枝梅花。外头再罩一件月白色的缎面斗篷,把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春兰给她梳了一个时兴的垂云髻,插了一支赤金小簪,又点缀了几朵小小的绢花,不大不小,正好压住鬓角。
沈姝从镜子里打量自己,觉得这身打扮看着还算得体。不算太素,也不算太艳,正符合她这个年纪和身份。
早膳是匆匆用的,一碗熬得浓稠的糯米粥,两个水晶包子,一碟炸得酥脆的芝麻团。沈姝吃了大半碗粥,又夹了一个芝麻团,剩下的让丫鬟们分了,然后便带着宋嬷嬷和春兰去正院集合。
正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沈老夫人坐在东厢房的门廊下,穿着石青色团花织金的褙子,手里揣着一个铜手炉,身边围着一群丫鬟婆子。
顾氏站在台阶下,正在安排各房的马车。杨氏和柳氏也到了,各自带着孩子。沈康因为腿伤未愈,留在家里,由他屋里的人照看。
沈婉和沈嫣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沈珩和沈启,还有三房的沈雲站在前头的台阶上,等着和沈清源一起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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