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闺阁日常
沈姝在屋里躺了几日,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
先是沈珩,沈珩今年十六,生得眉清目秀,身形瘦高,穿着青竹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他来看妹妹时,还带了一包蜜饯,说是从外头买的,给妹妹甜甜嘴。
“哥哥学业不忙吗?”沈姝靠在床头,看着沈珩把蜜饯盒子打开,里头是几样果子,有杏脯、桃干、金桔饼,花花绿绿的,看着就酸甜可口。
沈珩笑笑:“再忙也得来看你,你这一病,母亲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我也跟着担忧。还好你醒了,不然我连书都读不下去。”
沈姝捡了一颗杏脯放进嘴里,酸中带甜,滋味不错。她弯了弯眼睛:“谢谢大哥。”
沈珩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她一些身体上的情况,便匆匆告辞了。他如今在州学念书,每旬只有两日休沐,今日是特意请假回来的。
除了沈珩,沈清源也来了一趟。
沈清源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他站在床边,看了沈姝几眼,点了点头说:“醒了就好,以后夜里睡觉把窗户关严实些,别贪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关切,但能亲自来看,已经很难得了。
沈姝低眉顺眼地应了。她的记忆中,父亲对她的期望不高,只要安安分分、不出差错,将来嫁个好人家,就是尽到责任了。
二婶和三婶也来看过她,各带着自己的丫鬟。
二婶姓杨,生得富态,圆脸杏眼,说话嗓门大,笑声爽朗。她给沈姝带了一包燕窝,说是从娘家拿来的上等货,让厨房炖了给她补身子。
三婶姓柳,瘦高个,瓜子脸,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打量。她也带了礼物,是一盒香粉,说是京城来的新鲜货,外头买不着。
沈姝一一谢过,这两个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杨氏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精明强干,家里的庶务有一小半握在她手里;柳氏看着温温柔柔,说话也细声细气,可那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至于那两个庶出的兄姊,沈琦和沈嫣,因为身份的缘故,没有单独来看她,只在顾氏那里请安时隔着门问候了一句。
沈姝也不在意,庶出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地位不高,平日里连吃穿用度都差着一截,更别说来探望她这个嫡女了,他们之前就没什么交情。
两日后,沈姝终于被允许下床活动。
她在小满和另一个丫鬟春兰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窗前。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正开得热闹,密密麻麻的金色小花藏在碧绿的叶子间,香气浓得化不开。
树下种着一排秋海棠,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再远处是一道花墙,墙头上爬满了蔷薇,花期已过,只有零星的几朵还顽强地开着。
“姑娘可要出去走走?”春兰问道。
她是沈姝屋里的大丫鬟,十五岁,生得端庄大方,做事稳妥,是宋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
沈姝摇了摇头:“先在屋里坐坐吧,等身上有力气了再出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春兰连忙取了梳子来替她梳头。这几日她病着,头发都散着,如今要开始整理仪容了。
春兰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把她的头发梳得顺顺溜溜。沈姝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比刚醒来时精神了不少,脸颊上有了点血色,眉眼也舒展了。
“姑娘的头发养得真好,又黑又亮。”春兰轻声道,“这几日病着没顾上,奴婢替姑娘好好梳一梳,再抹点桂花油。”
沈姝任由她摆弄。镜中的少女明明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她看了一会儿,别开了眼。
她开始像原主一样,每天早起去给顾氏和沈老夫人请安。
沈家的规矩不算太严,但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每天早上卯时刚过,沈姝就要起床。
宋嬷嬷带着春兰秋菊两个大丫鬟伺候她梳洗。先是用温热的洗脸水净面,用青盐擦牙,然后坐在镜前,由春兰给她梳头。
春兰手巧,会梳十几种不同的发髻,什么双丫髻、垂云髻、百花分肖髻,每天换着花样来。沈姝一开始觉得新奇,后来渐渐习惯了,便随她折腾。
衣裳是顾氏早就让人做好的,沈姝正值豆蔻年华,衣裳颜色多以娇嫩为主,什么桃红、鹅黄、水绿、藕荷,件件鲜亮。料子有绸有缎有纱,按着季节更替。
如今是深秋,天气转凉,顾氏给她新做了几件夹袄,里头絮着薄薄的丝绵,穿在身上轻便又暖和。
早膳通常是在自己屋里用的,沈家虽是大户人家,但也没那么讲究,早膳不过是一碗清粥、几碟酱菜、一笼屉小包子或几个馒头,偶尔有现磨的豆浆和炸得金黄的面果子。
沈姝吃不惯太油腻的,宋嬷嬷就让厨房单给她做一碗鸡丝面,汤清面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又香又暖。
用过早膳,沈姝便带着宋嬷嬷和春兰去顾氏的正院请安。
从她住的西跨院到正院,要穿过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大片阴凉。
再经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小小的假山,便到了正院门口。正院门前的石阶上摆着两盆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
顾氏通常已经起了,正坐在东厢的暖阁里等着她。
沈姝进去行礼问安,顾氏便笑着拉她坐下,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早膳用了什么。
有时候沈珩也在,母子三人便一起说说话,气氛温馨。更多的时候是沈姝一个人陪顾氏,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从正院出来,还要去福寿堂给沈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常年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不大管事,每日里除了在佛堂念经,就是叫几个孙子孙女去跟前说说话。
沈姝到了福寿堂,先在外间等通传,得了允许才进去。进去后照例是磕头行礼,沈老夫人抬抬眼皮,问几句“身子可大好了”、“天冷了要注意添衣”之类的话,便让她退下了。
沈姝从福寿堂出来,才算是完成了每日的请安任务,可以回自己屋里歇着。
偶尔,沈老夫人心情好,会留她多说几句话。沈姝便打起精神,把从顾氏那里听来的家长里短拣着有趣的说上几段,哄老太太开心。
有一回说到二婶家的堂弟沈康又淘气爬树掏鸟蛋,结果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沈老夫人笑得直摇头:“这个皮猴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沈姝也跟着笑,这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的,其实心里对府中事门清。只是年纪大了,不爱管事了,乐得做个闲散太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沈姝在沈家的生活,像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卷,每一处都描得认真细致,却少了几分鲜活灵动。她每天重复着相似的事情:请安、用膳、读书、绣花、发呆。
偶尔会有一些小插曲,比如二房的堂妹沈婉来她屋里玩,两人一起下棋或者翻花绳;比如三婶柳氏来坐坐,明里暗里地套话;比如宋嬷嬷从外头带回来一包炒栗子,主仆几个关起门来剥着吃。
沈姝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种生活,她学着做女红,从最简单的帕子绣起。刚开始的时候,她连针都捏不好,绣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像虫子爬出来的痕迹。
春兰在一旁看得直笑,手把手教她怎么起针、怎么收针、怎么配色。沈姝学得认真,渐渐地也能绣出几朵像样的花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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