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算账


坐在另一侧主位沙发上的男人微微挑眉。

他原本以为,沈冬雪刚才在雨里那么拼命地把孩子抱回来,这会儿肯定会顺着孩子受惊的由头百般哄着,借机收买韩道允的心。

没想到沈冬雪一坐下,直接伸出手指头一条条地列起了处罚规矩:

“今天晚上这事儿,心疼你淋雨受冻是一码事,你故意关监控往外跑又是另一码事,这两笔账不能混在一块儿糊弄过去!”

“第一,被你关掉的那三个监控探头,明天一早你必须亲自跟着技术人员去现场恢复原状;第二,你大哥和你姐今天为了找你,跟着在泥水里淋了大半个小时的雨,你现在必须面对面给他们俩正式道歉;第三,从今往后绝对不准再拿自己的小命和安全去试探任何人,心里头有啥犯嘀咕的,直接张嘴问!”

韩道允站在茶几前,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只是仰着小脸问:“如果我拒绝接受这三条处罚呢?”

“拒绝也行啊。”

沈冬雪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你要是今天不认罚,明天一早我就让管家去农贸市场买个栓老黄牛用的大铜铃铛,直接拿红绳拴你裤腰带上!往后你走一步叮当响一声,走两步全楼都能听见动静,看你还怎么背着人往旧温室里钻,我连监控都省得看了,顺着铃铛声就能把你从草窠里拎出来!”

旁边的韩秀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韩时勋嘴角都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韩道允那张万年不变的小冰块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显然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自己裤腰上挂着个大牛铃铛走进教室的惊悚画面。

他沉默了不到三秒钟,立刻干脆利落地改了口:“我明天早上会准时去配合技术人员恢复监控系统。”

“那给你哥和你姐道歉呢?”

韩道允转过身,面对着沙发上的韩时勋和韩秀雅,规规矩矩地弯腰鞠了个躬:“对不起,今天晚上因为我的私人测试浪费了你们的宝贵时间,还连累你们跟着淋了雨。”

韩秀雅扬起下巴哼了一声:“知道连累我淋雨就行,看在你自己也冻成落汤鸡的份上,这次就勉强原谅你了。”

韩时勋则拿出了大少爷的派头,冷静地补充:“你擅自关闭监控的行为暴露了庄园安防系统的漏洞,明天恢复监控之后,顺便写一份详细的系统风险说明交给我。”

沈冬雪在旁边一拍大腿:“听见没有?必须写!老天爷给你长这么聪明个脑袋瓜子,可不是让你光用来琢磨怎么闯祸的,自己捅出来的窟窿就得自己亲手补上!”

主位上的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审视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这个女人刚才在暴雨里护崽的时候比谁都凶悍,这会儿回过头来立规矩罚孩子的时候,却又条理分明、半点不惯着。

她嘴里说不出什么高深的教育理论,却歪打正着地把一个六岁孩子的恐惧心理和越界行为切分得明明白白。

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跟以前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沈冬雪简直是云泥之别。

“今天晚上的突发事件已经充分证明,道允的行为模式存在很大隐患,需要更专业的封闭管理。”男人再次开口。

“你可快拉倒吧!”

沈冬雪直接白了他一眼,“那个封闭训练中心里头二十四小时全是监控探头,你把他送进去,只会让他更加觉得只有摄像头盯着才叫有人关注他!你们越是拿机器死盯着他,他那小脑瓜就越会琢磨怎么钻系统的空子,等过上几年出来,他满脑子就只剩下怎么拆监控、怎么试探人心了,到时候连个正常人都算不上了!”

两人正针锋相对地僵持着,站在沈冬雪腿边的韩道允忽然往沙发边上一靠,脑袋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今天傍晚先是淋了雨,又在冷风里担惊受怕地蹲了半天,刚才洗完热水澡喝了姜茶,这会儿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困意顿时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窗外的雷雨声明明还没有停。

可往常一到雷雨夜就整宿睁着眼睛、非要把屋里所有灯全打开、每隔半小时就要去检查一遍门窗锁扣的韩道允,这会儿却就这么歪在客厅沙发边上,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拽着沈冬雪睡衣的一角,呼吸声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男人后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生生停在了嘴边。

在他的记忆里,韩道允长到六岁,从来没有在任何长辈或者佣人身边毫无防备地睡着过。

以前的沈冬雪嫁进来两年,这孩子更是连离她三步以内都嫌烦。可现在才短短几天工夫,这个满心防备的小儿子,居然已经能够在雷雨夜里拽着她的衣角安然入睡了。

男人看着小孩攥紧衣角的手指,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沈冬雪这番彻头彻尾的改变,对韩家来说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另一个彻底失控的变数。

然而到了后半夜两点钟,被抱回床上睡了一觉的韩道允却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了那本黑色记录册。

今天晚上的旧温室失踪测试,沈冬雪发现他不见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三倍,而且真的冒着大雨出去把他抱了回来,回来之后的惩罚也全都在合理的规则之内。

可是,今晚的测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从头到尾,陷入危险和麻烦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并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到家里的其他人。

一个大人愿意去拯救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淋了雨受了冻的六岁小孩,这并不奇怪;但这并不能证明,当这个小孩主动制造麻烦、甚至伤害到家里其他成员的时候,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韩道允合上黑色记录册,转头将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那张主宅中央温控系统的电路结构图上。

旧温室的测试力度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再做最后一次更彻底的实验,去看看当他变成一个损害全家人利益的麻烦精时,沈冬雪到底会选择保护被他连累的哥哥姐姐,还是会像韩家处理残次品一样,顺理成章地放弃他。

凌晨四点整,整座主宅的中央供暖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随后彻底停止了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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