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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直播

“当年,我确实说了谎。贺书文,我没见过他几面。他是——他是——我同桌,贺林晚的大伯——”

贺林晚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她手心一抖,手机险些摔落。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破万,左下角的弹幕刷新得飞快,但她还是一眼锁定那条评论,“贺林晚?感觉这个名字好熟悉。”

“晚晚。”大伯经常这样叫她。他叫她去里屋,里屋有堆满整三面墙的字画文玩,她一样都看不懂。

“这是清代乾隆时期的瓷碗,这是画家张大千的亲笔作品,还有这个,你仔细看,这小核桃上头雕了共有五十八个人物,这叫《江上泛舟图》。”

贺林晚似懂非懂地应和着,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本来是来找堂姐的,堂姐邀请她来城里的家中做客,千真万确,这次她也在家庭聚餐的时候跟爸妈和大伯、大伯母说了这件事,堂姐没有再嘲讽她。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散下了头发,穿一件玫红色短袖衬衫,一条水蓝色镶钻牛仔裤,还有那双她最宝贝的新百伦灰色运动鞋。堂姐在城里的家,位于一栋高档电梯房的顶层,需要刷门禁卡才能进入。

她请保安帮她打了通电话,拦在她面前的铁门应声而开,她穿过小区里的亭台楼榭,觉得小区里来往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漂亮又时髦。

顶楼的房子是个小跃层,沿着楼梯走上去,就是大伯精心装饰的书房。他递了瓶饮料给贺林晚,又把她拉到另一面书柜前,“晓菁今天忙着办理出国手续,你多等等她。”他说。

“找到了!”科沃兹的轿厢里传来一声欢呼。

张霄的脸几乎要贴在电脑屏幕上,她一只手指着屏幕左下角跃动的小绿点,一只手重重拍在身边人的肩膀上,称赞道:“小伙子,你真行啊!”

那个被叫小伙子的男人抬起头,腼腆地笑笑,朝贺林晚的方向投去一瞥。

要想找到秦南山并不难。他母亲和弟弟还住在十几年前那栋老房子里。她敲开那扇斑驳的房门时,秦南山的母亲认出她,表情看起来十分惊喜。

“你那时候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自己肩膀的地方比画,“现在都高出我一个头了。秦南山可惦记着你了,这都多少年了,最近在忙什么呢?”

陈仔理发店的外墙饰以濡湿的绿漆,像是从河湾深处爬上来的苔藓。贺林晚站在门口,看着秦南山在昏暗的隔间里忙前忙后。老式电扇立在墙角吱呀转着,他宽大的汗衫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后背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也是那样昏暗的房间,一样杂声很大的电扇,台式电视机收取的信号不好,不时闪出一片雪花,需要人到它后头用力拍打机盖,才能重新显出图像。房间门砰的一声被推开,秦南山的弟弟闯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装模作样地对着他们射子弹。

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是从丁瑞安在体育课上甩开她的手,她与秦南山相对苦笑开始吗?还是从课间游戏丁瑞安拒绝跟她分在一组,最后只剩下她和秦南山被迫组成一队开始?或者,是在最源头的时候,丁瑞安邀请她和秦南山一起到家里看电影,他们看着装潢典雅的客厅,神态中流露出一样的窘迫,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她和秦南山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了。跟在学校里的沉默寡言相比,秦南山在家里表现得很不一样。听到有趣的笑话,他会放声大笑,偶尔弟弟胡闹,他也会跟着绊两句嘴。在他家里看电影,他会跟贺林晚一起讨论人物动机和剧情逻辑,他们一起看了那部《罗拉快跑》,“罗拉的那头红发真漂亮。”他说。

后来贺林晚知道那个病名字叫作“选择性缄默症”,听说秦南山小学的时候被班主任很严厉地对待过,但谁也不知道发病的具体原因是什么。“说不定就是基因里带的,我爸也很讨厌说话。”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深邃的眼眸中跃出点点光亮。

陈仔理发店,秦南山正在给一名顾客染红色头发。贺林晚屏息走进店门,生怕扰乱了这仿佛时间静止的一刻。

但秦南山透过镜子看到了她,他愣了片刻,然后摘掉手套,示意一旁的同事帮忙接手。

“好久不见。”她说。

他望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南山说他一直想要找到她们,他手头收集了很多资料。她坐着跟丁瑞安和贺晓菁同列的火车,一起到了额色尔玛大桥。她跟她们住同一家酒店,向前台亮明亲戚关系后拿到了贺晓菁的房间号。她用旅店的座机给贺晓菁的房间打电话,等她们再次见面,贺晓菁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活见鬼了。她的出现成功阻止了贺晓菁当晚的计划,但她还是没能说服这位堂姐,让她不要搞这种戴墨镜和口罩装作外卖员来送氧气瓶这种恶作剧。

“你当年邀请我去你家——”贺林晚率先开口。

“什么?”

“初一放暑假前,你邀请我去你家玩。但是我那天没见到你。”

贺晓菁想了一会儿,“我也没见到你。”她说,“那天早上我才想起来我需要去交材料,就叫我爸妈转告你,让你来学校找我。我等了你一天。”

贺林晚瞪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

“但我爸说他告诉你了。”

书房的文玩字画已经都看了一遍,饮料的甜味糊在她舌苔上,让她感到嘴巴发干。她倚在书房窗边,往楼下眺望。“堂姐还没回来吗?”她问。

“她总是这样。”大伯说,“朋友太多,玩得过了头,什么承诺都不放在心上。”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好啊,”大伯点点头,帮她打开房门,“看你也累了,下次再来玩。”

她在门口换回那双灰色的新百伦,跟大伯和大伯母挥了挥手,乘电梯下楼,再次从时髦的住户和精美的亭台楼阁间穿过,她觉得一阵恍惚,好像刚刚的经历只不过是一场幻梦,而现在她向小区大门口的保安岗亭走去,梦就要醒过来了,堂姐又一次耍了她。

“晚晚!”有人叫她。

贺林晚转过头,见大伯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件亚麻衬衫。

“你怎么回去啊?”他问。

“坐公交。”她说。

“我跟你一起。”他大踏步向前,“我正好也要去那边办点事。”

科沃兹在路边停下,小燕阿姨和张霄交换了位置。现在张霄坐上了驾驶位:“坐稳了,朋友们。”她一脚踩下油门,右颊上的疤痕像骑士佩戴的勋章。

今天一早,她鸣笛敲开石屋大门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道疤痕。从前额一直贯穿到右耳,让面前这个肤色黝黑的女人看起来格外不好惹。

“丁瑞安,是你不,丫头?”女人招呼道。

“不是——”贺林晚说。女人蹙起眉头。

“我是她朋友。”

她是在说完这句话后才见到小燕阿姨的。小燕阿姨还像当年一样,身姿优雅、挺拔,只不过一头短发变得灰白,随意地掖在耳后,她目光直剌剌地打量着贺林晚,像要把她看出一个洞。

“阿姨。”她怯怯地叫了一声——小燕阿姨曾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她的电话,电话被挂断时的咔嗒声,她到现在还记得。

“我记得你。”小燕阿姨说,“老来我们家看电影的那个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跟着丁瑞安来的。”

“她——”

“她给我打电话了。”脸上有疤的女人说,“说她找不到你,看见咱仨在额色尔玛大桥上的视频,通过车牌号找上我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拜托我千万不要告诉你。她怕你听说她在找你,又走掉了。她加了我微信,还给我传了证件,我想着你们先见一面,实在不行,咱再把她撵走嘛。”

“那丁瑞安人呢?”

“丁瑞安她——”贺林晚说,“出了点事。”

不大的轿车里满满当当挤了五个人。除了张霄、小燕阿姨,和她临时叫来的秦南山,还有一个她此前从没见过的女人。女人看着身形瘦削,走路也有些跛脚,但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

“放心吧,肯定能找着。”名叫郭燕的女人说,语气格外笃定。

小燕阿姨拿着手机,把贺林晚分享的公众号链接和短视频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说带她走的人是贺书文的女儿贺晓菁?”她问。

贺林晚点点头。

她看向坐在身边的郭燕,叹了口气,“真是孽债啊。”

“我——”贺林晚嗫嚅着,“当初我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说——”

“说对不起,对吧?”小燕阿姨扫了她一眼,“这三个字最没用。”

贺林晚不再言语。她转头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绿地在眼中后退。那天也是这样,绿色的树,绿色的草,好像世界都被染成绿色。大伯跟她说对不起——她记得是这样,但等到再细想,却又分辨不清,这声对不起究竟是出自自己想象,还是大伯真的亲口对她说出了这三个字。也可能是大伯说的声音太轻,让这声道歉很难留下深刻的痕迹。

从大伯家到自己家,要坐半个多小时的三路公交车。三路公交车连接了这座城市最大的两个商圈,沿途还经过全市最好的医院、学校、写字楼,因此车里常年拥挤不堪,甚至有时候要连等好几趟,才能勉强挤上车。

七月的阳春无比闷热,让车上的空调都显得乏力。贺林晚拥在人潮里,身上的汗水很快就打透了衣衫。大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死死攥住上方的栏杆,他抿起嘴角,半阖着眼,表情像个正在受难的殉道者。

到十字路口,公交车司机一脚急刹,全车人都向前倒去。大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贺林晚,把她从人潮中捞出来,圈在自己身边。

亚麻衬衫的质地沙沙的,蹭着她的手臂,大伯身上有一股木制香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与车内闷热的汗酸味混合在一起。她觉得有点热,微微蜷起身子,双脚死死抓住地面,生怕再次被突然加速或急停的车辆甩出去。

公交车在商圈周边的站点停靠,车门打开,一下子涌出去好多人。拥挤的车厢瞬间松快起来,大伯眼疾手快,瞄准一个空位,三步并作两步坐了过去。

“晚晚。”他招呼她。

她也走到座位旁。

“坐我这儿。”他拍拍自己大腿,“你肯定也累坏了吧?”

贺林晚确实觉得小腿发酸。她在大伯家就一直站着,在公交车上又需要很用力才能维持身体平衡,她想念座椅,想念坐下时双腿双脚肌肉放松的感觉。

于是她坐了上去。

大伯的腿硬邦邦的,像是坐在两根圆木上。为了防止她滑下去,他用两只胳膊紧紧箍住她,她被勒得胸口有点不舒服,但她没好意思吭声,就把头扭向窗外,靠窗外的景色来转移注意力。

“你真轻啊。”大伯感叹,说着把手臂收得更紧。

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你是不是也挑食?贺晓菁跟你一样,不吃羊肉,不吃香菜,每次你大伯母做饭都头疼。”他呼出的气息喷到贺林晚的皮肤上,他的体温也传导到她身上。汗越出越多,皮肤黏腻腻的,“我不挑食,就是吃得少。”她轻声回答。

“得多吃一点呀。”大伯说,“你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太细了。”他用宽大的手掌捏了捏她的手臂,又拍了拍她的腿。

没有很细。她在心里说。跟晓菁堂姐比起来还差得远。

“女孩子嘛,要壮一点才能不被人欺负。你看你这小腰,用力一掰都要折了。”

大伯的手这次粘在了她的腰间。

她先是觉得有点痒,后来看大伯的手迟迟没有拿开的意思,才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以后会多吃的。”她又挣了一下身子。

公交车恰好急转弯,她被甩了个趔趄。“别动。”大伯对她耳语,语气严厉了许多。

她只好继续乖乖坐着,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日头正盛,行道树的枝叶被炙烤出淡金色的光芒。真绿啊。她在心中感叹。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注意到,它是那样被翠绿晕染。

绿色像海洋一样,让她感到晕眩。她想从车窗纵身跃出,这样便可以投身海洋的怀抱——这样便可以脱离逼仄又闷热的座椅。

下半身很不舒服。她一开始以为是坐姿问题,但仔细体会了一下,发现并不是。有个硬鼓鼓的东西顶着她的尾椎骨,那东西像是她小时候玩的弹力球,或是一个小铁盒,不知道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硌得她难受。

她别过手,想要把那东西拿开。但她只摸到了大伯的棉线裤,紧接着手就被大伯给抓住了。

“放前面,前面舒服。”大伯的语气有点儿不自然。

她突然想起这学期生物课上才学到的那幅图。讲那幅图时,班上女生的表情都很尴尬。“这就是很正常的生理知识。”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我们不仅要了解自己的身体,也要了解另一个性别的身体。每个器官都有它们的作用,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器官,才组成了我们人类。”

“这个小球一样的器官叫作睾丸,是男性体内调节性激素的器官。它会分泌雄性激素,并且产生精子。睾丸下面这个像圆柱体一样的部位——”

在说到圆柱体的时候,坐在后排的男生都吃吃笑起来。

“这是阴茎,由海绵体组成,在勃起的时候会变硬。它会输送睾丸里产生的精子,让精子能够跟女性体内的卵子结合,形成受精卵,也就孕育出了新生命。”

那节课下课后,几个男同学围在女同学桌边讲下流笑话,他们把左手中指插进右手指窝里,脸上一副好像自己什么都懂的骄傲神情。彼时贺林晚只觉得神奇,仅凭书本上的两张彩色图片和一个简单的手势,新生命就能被孕育出来了。

但坐在人头攒动的公交车里,尾椎骨被顶着,她再回想起那个手势,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我站起来待会儿吧。”她说。

“不用。”大伯又紧了紧手,“你这么轻,跟没重量一样,累不着我。”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乘客。他们有的在刷手机,有的看窗外风景,有的跟同伴聊天,有个中年女人与她目光对视上,还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一个被长辈抱在怀里的女孩。再正常不过的组合。她想站起来,是因为担心长辈抱她辛苦,长辈拒绝她站起来,是因为长辈心疼她累着。真是一对完美的组合。

她把着栏杆,也回给那女人一个笑。

终于挨到公交到站,她飞快站起身。“谢谢大伯,我先走了。”她说。

大伯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他嘴唇翕动着,冲她摆了摆手。

大伯那天到底有没有在临别时对她说“对不起”?她想破脑袋也无法确定。但正如小燕阿姨所说,“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可能这只是长辈表达对晚辈喜爱的一种方式呢?”她想。

但回家后,她给母亲讲了大伯家的小区有多精致典雅、大伯家的书房有多富丽堂皇、堂姐贺晓菁又怎么把她耍了一遭,却唯独隐去了公交车上这一环。大伯把她抱在腿上,他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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