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放火
康桥舞厅斜对面,原主人陈老板的旧房子,月色笼罩下,每一片瓦都透着亮。
乔婧文跟在小燕身后,因为馒头吃得太急,肚子隐隐作痛。
狗吠声自辽远的上空传来。乔婧文被吓得心脏突突跳个不停,连微风吹动树枝,看着都像突然冒出来的人影。
但小燕却始终如一的矫捷。她从路边捡来废弃的砖块,摞成两个拳头高,堆在围墙外,站到上头,双手攀上围墙顶,脚一蹬地,蹭地翻了上去,还不忘回过身,伸手去拉乔婧文。
那处宅院静悄悄的。小燕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自从陈老板被恐吓走之后,姓马的就霸占了那里。
但乔婧文总觉得不像。院子里栽满了月季,一朵朵盛开着,娇艳欲滴。风吹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香气。她不信姓马的一身横肉,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从院墙上蹦下来时,她们都屏住了呼吸。但落地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巨大声响。乔婧文看到房间的窗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她紧紧抓住了小燕的手,感受到一道一道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她们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房门前,小燕试探性地推了一把,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一道缝隙。
“白带了。”小燕嘟囔着,扯出一截细铁丝,摊在手掌心,“我可是练了很久的。”
房间里黑漆漆的,很空旷,只有一张餐桌,一只木柜子和一口白瓷砖上垒就的灶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蚊蝇不时在剩菜碟上方打转。
房间左右两侧各有一扇乳白色木门,木门斜上方分别嵌了一块磨砂玻璃。乔婧文听到若有若无的鼾声从右边门缝里传来,她拉了小燕一把,用口型对她讲:“姓马的”。
往左看,左侧木门上的磨砂玻璃里透出斑斑点点暗红色的光。她们趴在门口听了半天,确认里边没有动静,小燕才掏出细铁丝,轻轻插进了锁孔。
“这里就是暗房。我姑姑跟我说,南方那些影楼里,都会造一个这样的地方。从早到晚亮着红光,照片就从红光里被冲印出来。”
小燕的脸也被映得通红。
房间的窗被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两根晾衣绳横亘房间两端,绳子上插满红夹子,夹着一张张冲印好的照片。
矿区焦黑的土壤,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泥瓦房,四处闲晃的人们,矿工手臂上虬结的肌肉,被打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屈辱……
黑白色的照片像是来自另一重空间,此前,乔婧文从未以这样的视角打量过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和人群,而今晚,突如其来的近乎闯入式的反观,让她心中颇为不安。
她还看到了康桥舞厅,失去色彩的康桥舞厅宛如被抽离了生命。醉意熏然的男男女女在迷离的水晶灯下,搂着、抱着、舞姿翩翩。在照片一角,她看到了熟悉面孔。尽管没对准焦,但还是能看明白,酒水区的皮座椅角落,舅舅的一只手钻进了圆圆的毛衣里。
乔婧文回过头去看小燕。小燕正全神贯注地在案台上翻找那台照相机和还未来得及冲洗的胶卷。她松了一口气,悄悄扯下那张照片,藏进了口袋里。
还有很多张圆圆。他在家门口堆沙子、在河边蹚水、从遍布煤渣的土路上跑过,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脚底板。
“真够变态的。”乔婧文说。
她记得那天姓马的提溜着圆圆的脚,把他像只布娃娃一样扔进坑底。她确信那天的场景不会是一场梦——应该不是一场梦吧?她又看向小燕。
小燕好像被什么问题给难住了。她弯下身子,对着案台下方的一排柜子直皱眉。那些棕红色的小盒子,每一个开口处都挂着精美的密码锁,小燕握着细铁丝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她捅来捅去,锁头还是纹丝不动。
“案台上的胶片卷都标注了序列号和日期,从3月13日到4月11日,这一段完全是断档的。你还记得4月11日吧?他把圆圆拖下去那天。他拍照了,但是胶卷——一定在上了锁的抽屉里。”
小燕一如既往的笃定。
她们试了很多组数字,她们能想到的所有与姓马的有关联的数字。塑料布封起来的窗缝里隐约透出几点光亮,“天要亮了”,乔婧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想。
咔嗒,锁芯转动的声音。一只柜子被打开,里面果然如小燕所说,零零散散堆着胶卷。
“你能猜到密码是什么?0411。”
圆圆跌落的那一天。
小燕扯出那些胶卷,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一格一格看那些茶棕色画面。那是一间很普通的平房卧室,墙边砌着家家户户最常见的土炕。看不出颜色的花被子高高摞在炕尾,圆圆抬起脸,望向镜头,眉毛不自然地皱起。
圆圆肩上,紧紧箍着一截手臂,一只青龙在手臂的皮肤上飞舞。乔婧文跟小燕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们都认出来了,那是姓马的手臂。
小燕又去拨其他柜子的密码锁,乔婧文却瞥到柜子下层,一排用过的显影液背后,有件银白色的玩意反着红光。
她把它扒拉出来,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瓶子,瓶子挨着瓶子,噼里啪啦倒了一片。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如炸响的惊雷。
小燕的动作僵住了,刚打开的密码锁还攥在她汗津津的手里。房间突然亮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由远及近,近乎将她们包围。
乔婧文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惴惴不安地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房间的门窗还好好的,没有半点被打开的痕迹。光是从窗外照进来的,以至于乔婧文有一瞬间的恍惚——初升的太阳竟然这样亮吗?
等她回过神儿来,她已经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噼里啪啦,不是瓶子倒掉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她闻到了肉制品烧焦后的腐臭味。
小燕一把扔掉密码锁,抓住她的手,叫她重新戴上口罩,撬开一道门缝。滚滚浓烟扑面袭来,呛得乔婧文猛一阵咳嗽。客厅的窗户被砸烂了,汽油瓶点燃了桌子和木柜,四周蹿起熊熊火苗。
她们俯下身子,贴着墙根,尽可能地屏住呼吸,但还是无法阻挡浓烟透过缝隙,一点点渗入她们的身体,灼烤着五脏六腑每一处器官。她们绕过餐桌,跨过半倒着燃烧得正厉害的木板凳,看到餐桌上的残羹冷炙炭化为一团灰烬。皮肤的触感迟到了片刻,乔婧文跳着缩起脚,一阵刺痛,小腿肚上留下了猩红色的疤。多亏小燕眼疾手快,一把踩灭了爬上来的火舌。裤子算是彻底废掉了。这种时候,她心里惋惜的反倒是这个。
等到她们踉跄着扑到大门口,终于感受到凉爽的霜露,阻隔在眼前的迷雾才缓缓散开。她们恢复了听觉、视觉,不再只是体会到疼痛。然后她们就听到了咒骂声。一个声嘶力竭的女声,穿透厚厚的围墙,一边毫无章法地向院内持续扔着点燃的塑料瓶,一边破口大骂。
她们不停闪躲,才在一个地方停下喘口气,又马上逃到另一个角落。乔婧文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暗房,暗房早就被火光围困。紧接着,房间的大门又打开了。
男人打赤膊,在常年被黑色汗衫遮盖的胸脯上,纹了一朵色彩张扬的牡丹。他脸上沾满烟灰,黑黢黢的,大口喘着气,咳得直弯腰,但还不忘在捯气的间歇跟围墙外的声音对骂。
乔婧文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股冷意从她脚底开始蔓延。她看过去,姓马的目光似乎也看过来。他们的视线马上就要在空中交汇,又一个塑料瓶砸了下来。
砰——趁着火光炸响的瞬间,小燕拽起乔婧文的手腕,拉着她推开了那扇院门。她们一路不停地跑,跑出那趟房,乔婧文突然停下脚步。
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回去。她拖着步伐回去,在路上捡了根撅不断的木棍,回到姓马的那扇深灰色院门前。她把木棍插在了外面的门把手上。
叫骂声和火光吵醒了睡梦中的街坊四邻,路上人群开始多起来。乔婧文跟在小燕身后,逆着人流,往家的方向走。
家里的烟囱冒着炊烟。爸和哥哥还打着鼾。母亲弯身在堂屋的灶台旁,往灶坑里添着柴火。家里那口空了许久的大铁锅,满登登地盛着高粱米饭。
好像是一场幻梦。无数个挨饿的夜晚、偷偷潜入姓马的院子、突然燃起的火光,好像都不复存在。母亲就像从未离开过那样,身上染满米饭香。
她没问母亲去了哪儿,是否想过要带上她,回来是因为不舍吗?她扒拉光一碗米饭,从没觉得高粱米粒居然也能让人满口生香。然后她又盛了第二碗、第三碗,捡干净碗底的最后一粒米,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等到她再从炕上爬起来,已经日上三竿。家里空无一人,餐桌上用防蚊罩罩着剩饭菜,乔婧文揉揉眼睛,她的脑袋晕乎乎的,喉咙也火辣辣地疼。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昨晚,连忙去掏口袋,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露出一角舅舅把手伸进圆圆毛衣的照片,还有那只银白色红外线望远镜——她从带锁的柜子里抢救出的唯一东西——这就是她们折腾了一整晚的全部收获。
她把那张照片,还有那条烧毁了半截的长裤,一起丢进了灶坑。
嗒,嗒,嗒,有人敲她家窗户。拨动柴火的手开始颤抖。她下意识地想把怀里的望远镜也扔进火堆里,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僵硬地转过头,万幸,窗外的人不是姓马的,而是小燕。
小燕来叫她:“我看到警车往那边去了。”
乔婧文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她们又往人流的方向挤过去,回到昨晚潜入的院落,看到攒动的人群,还有——母亲、父亲和哥哥。
母亲眉头紧锁,脸色很难看。
“这人是得失心疯了吧?”
“得失心疯也不能半夜跑人家里来放火,多可怕。”
“谁叫她丢了儿子,老公也扛不起事,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放火……”
母亲转过头,目光瞥到乔婧文,一把将她扯过来,不由分说地拖回家。母亲用竹条抽打她的脊背、小腿、手臂,抽到她昨晚烫伤的地方,疼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但母亲毫不手软。她从没见过这样严厉的母亲。竹条如雨点般落下,母亲大声地逼问她昨晚到底去了哪儿。她看到母亲睁得大大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那里映照的似乎是恐惧。
她没法再用半夜上厕所的借口蒙混过关,她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太饿了,我去了趟苞米地,想掰点玉米回家吃。对不起,我之后不会再偷东西了……”
母亲怔住了,她停了手,喃喃:“下次不要再偷了。”
乔婧文抹了把脸,点点头,扑进母亲怀里,任泪水肆无忌惮地把母亲的衣衫打湿。
她哭不是因为说谎,也不是因为刚刚的疼痛,她看到了被警车带走的那个女人。昨晚她高声咒骂着扔塑料瓶时,她听那女人声音就格外熟悉。那是圆圆的母亲,她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双眸却因过度激动而发亮。砰,砰,砰,她把姓马的院子变成火海,姓马的今早躲在警车里,安然无恙。火光吞噬了唯一可能的证据,她们什么也没能抢救出来。
而姓马的看到她们了。他没有被反锁的门闩困住,他很健康,活蹦乱跳。她觉得身子发冷,口腔里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
圆圆母亲因放火罪被判刑,圆圆父亲远走他乡,除了陷进泥土的梁智源的寻人启事,圆圆这个人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乔婧文与小燕再也没有去SF-3100附近转悠过,更别提爬上它,站在操作台上远眺。她们看到姓马的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穿过街巷,路过她们身旁的时候,侧过头朝她们意味深长地笑。
厂区乱哄哄的,拆迁的传言再度甚嚣尘上。乔婧文听到母亲在深夜与父亲窃窃私语。
“冯老板愿意带我,我也肯学,不就是打字吗?有什么难的?去市里,我们搬进楼房住,冬天也不用生炉子。”
“那个姓冯的,凭什么就肯教你?”
“跟你说了,他是我二伯母家的侄儿,跟我也能论个堂亲。”
“得了吧,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父亲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乔婧文装作已经睡熟了,让呼吸声听起来足够平缓。但她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映进来的树影,盼着父亲快松口吧,松口吧,逃离这片街区。
紧接着,她听到院门剧烈晃动的声音。
有人用砖头砸开了锁,有人翻进院墙,有人一榔头捣碎了窗,他们砸了家里不值钱的锅碗瓢盆,踹翻了堂屋的桌椅板凳,把还没喝完的啤酒瓶随意扔到地面上。
母亲叉着腰在大声斥骂,哥哥抄起把扫帚挡在身前,父亲盘腿坐在炕上,呆愣愣的。有一刹那,一道白光闪过,乔婧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那是一台照相机,跟姓马的形影不离的那台照相机,它没有在那天的大火中被烧毁。照相机闪光灯亮起,乔婧文的面孔被定格在胶片上。
他们连夜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就搬走了。任父亲再看不惯那个冯老板,母亲还是去了他开的打印店做工。他们一家租了间楼房,第一次离地那么远,乔婧文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在新学校听老师讲课时,街上有穿黑色汗衫的男人走过时,看到杂志上绘制的精美摄像机时,她都会突然想起姓马的。但仅仅是想起而已。办转学手续和搬迁证明时,她都没有回去。她离开厂区,发誓再也不要踏上那片土地。她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过往的生活——暴力、血腥、令人恐惧。而如今,她彻底抛去了恐惧,她崭新地生活在新地方,无人知晓她的过往,无人对她造成威胁。她甚至在心里对姓马的生出一点扭曲的感激,如果不是因为他半夜偷袭强拆,父亲的抉择也不会做得如此果断——尽管如果没有姓马的,她本就不必总是想着逃离。
她还与小燕保持联络。她们约定好每周末在市西头那座大桥下见面。桥下的河水滚滚东流,她们把脚泡进凉沁沁的水中,踢起一片片水花。
小燕家那晚也遭了殃,她们一家也被迫接受了几近于无的赔偿款,搬到了相邻的镇上。小燕说,被迫搬走的不止她们两家,隔壁趟房的吴嫂、矿厂的陈叔、看门的张大伯,那天她跟着母亲回矿区办搬迁手续,见他们都排在搬迁办公室门口的队伍里。
“所以说,那晚不是针对咱们的。”小燕说,“你看,姓马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因为那个打印店的冯老板,父亲闹了一阵子。但母亲成了家里挣钱的顶梁柱,他折腾不起来,又没钱去买醉,于是收敛下来,找了家塑料厂操作注塑机,安稳过起日子。
当年七月,哥哥参加高考。他故意填错了试卷答案,考完试第二天就找了家厂子当学徒。每天下班后,脱下汗津津的工作服,他又捧起一个拳头厚的电工书,一边看,一边敲打乔婧文:“我念不上大学,你可要争气,好好读书,考出去。”
乔婧文被他念得心烦,忍不住呛回去,“你念不上关我什么事?”但她心里知道,哥哥不去念是为了给她攒学费,她也早就把考上大学当成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
她跟小燕约定好,她们要一起考到省会城市去。与遥远的南方相比,那里是她们唯一能想象到、触摸到的大都市。那里没有灰蒙蒙的天、铺满碎煤渣的小路、黑黢黢的烟、文着青龙的花臂青年,更没有深不见底的矿坑,像地球的裂口,悄无声息地吞没无数生灵。
乔婧文想学法律。小燕想学化学。她们都成功了。
两年后的9月,1990年9月,她们搭乘绿皮火车,抵达沈阳。沈阳的空气没有她们想象中那样清冽,反而与家乡有点相似,雾蒙蒙的,风一吹,落满脸尘土。但她们还是满心欢喜,深深吸了一大口。
她们都去东北工学院报到,两根青灰色的门柱,掩映在榆树丛中,门柱上各立了根字牌,写着大大的红色的“庆祝”。小燕指着字牌,说:“这是在为我们庆祝呢。”
她们的宿舍被分配在同栋楼,乔婧文在二层,小燕在三层。每间宿舍八个人,狭长的空间排满吱呀作响的铁架床。收拾好行李,已是傍晚时分,有人提议第一晚要一起聚餐,两间宿舍十六个人,浩浩荡荡嬉笑打闹着出了校门。
“学校附近有一家很出名的烤肉店,是全沈阳最好吃的烤肉店。”
“你这么了解,提前来考察过?”
“我家就是本地的,也住和平区,有机会邀请你们来我家做客。”
“那你每周都可以回家住了欸——”
“我才懒得回家住。我们家楼下开了一条街的歌舞厅,半夜三更吵得要命,根本睡不了觉。”
乔婧文下意识地看向小燕。小燕的目光却往斜前方看过去,直愣愣的,像是对着什么出神。
她们此刻已绕到学校后身,一片居民楼外的临街小路,路灯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路面上。乔婧文也像小燕一样扭过头,在小路尽头,交通环岛对面,有一座金碧辉煌的三层建筑。闪烁的霓虹灯把灌木丛映照成艳红色,一只硕大的水晶灯球在建筑顶层不停旋转。
水晶灯球上,嵌着建筑的招牌——“康桥舞厅”。
小燕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那样凉。她又想到校门上那两个大大的“庆祝”,拙劣的红色,分明是在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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