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三年前的泡桐树》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头被狠狠摁进拖布桶里,铁锈味的污水顺着鼻腔往她的肺管里灌。
那天,她穿了一条巴黎世家的白色连衣裙,是在伦敦一家高档专卖店买的,花了三千英镑,刷卡时,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过去的那个暑假,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父亲给她报名了去欧洲的研学营,她跟着十几个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少男少女,一起在塞纳河畔、埃菲尔铁塔边、巴黎圣母院前打卡留念。她同这些人很快打成一片,他们有着跟她一样的富裕出身,每个月几万块的零花钱,讲一口流利的英语,面对再贵的吊牌价格都不会打怵。
跟老家的同学们都不一样。那些人太穷酸,去逛商场都舍不得打车,只肯骑单车。但他们偏偏又都喜欢围绕在她身边。他们羡慕她身上华丽的衣服、黑亮的长发、又长又翘的睫毛、牛奶般的细腻皮肤,他们挽着她的手臂,送她各式各样假甜的糖果、廉价的零食,她笑着接下来,但转过头,又一股脑把那些玩意都丢进垃圾桶。
“晓菁,你简直是咱们班的公主!”他们夸张地对她说。她腻烦地露出甜美的笑容,把自己的作业本和试卷借给他们抄。
在她看来,他们只是一堆杂乱的噪声,她甚至不愿花心思去记住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如果可以,她更愿把欧洲研学营的营员们称作同窗。她加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在QQ空间每天发合影互动留言。研学营结束前一天,他们还彼此约定好,以后每逢寒暑假,无论天南海北,大家都要找机会相聚。
紧接着,她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巴黎世家的白裙子沾上了涌出来的污水,像一团破抹布。摁着她脑袋的那个人,面容很模糊,但嗓音却格外尖厉。
“怪不得平时见你婊里婊气的,原来你爸是强奸犯!”
贺晓菁猛地惊醒,见到酒店吊顶摇摇晃晃的昏黄色灯光,松了一口气。
地板凉沁沁的,寒意激得她胳膊上爬满鸡皮疙瘩。她支起身子,感觉左胸的肋骨像要断了一样疼。身上的睡裙被扯烂了,她记得王光耀的棕色皮鞋尖,毫不留情地踢到她身上,仿佛她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腐肉。
她爬到穿衣镜前,看到自己肿了半边的脸、发青的眼睑、嘴角的裂口,还有蹭到皮肤上到处都是的迪奥暖棕色眼影。那是她为了今天约会特意买来的,因为太紧俏,还特意托了一位前同事帮她从海外代购。她本意是想给王光耀一个惊喜。
王光耀,就是高一暑假那次欧洲研学营的营员之一。他当时是那群人里最沉默寡言的,个子很矮,留着到肩膀的长头发,每天拿着DV拍来拍去,也不跟其他人搭话。贺晓菁当时没怎么拿正眼瞧过他,只不过研学营的辅导员拉QQ群,她顺手给他发了好友申请而已。之后十三年,这个人就躺在她的好友列表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直到十三年后,王光耀的片子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他成为电影圈炙手可热的戛纳新贵,贺晓菁从编辑部堆到山高的稿件里猛抬起头,突然想到自己曾跟这个人有过短暂交集。
那个QQ号她早就不用了。自从她的巴黎世家白裙子染上拖把桶里的污水,她的QQ空间里也涌入无数条污言秽语。那些话被母亲看到,母亲尖叫着扔掉她的手机,抄起桌面上的玻璃水杯,砸向她的额头。
她的额角留了疤,豌豆大小,椭圆形的,中央略有凹陷。从那天起,在贺晓菁看来,母亲就已经疯了。她开始喝很多酒,醉着念叨父亲的名字,秽物吐得到处都是。贺晓菁只好把她摇醒,反复告诉她:“贺书文已经死了。”却换来母亲的一个耳光。
但为了戛纳新贵,她主动给母亲打了通电话。
“你还知道问问我死活呢?”母亲说。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夹杂着几声咳嗽,但口吻依旧盛气凌人。
“之前的——手机号,那个QQ——”
“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癌症,也不是肿瘤,就是有点小炎症。我这次没死成,你挺失望吧?”
“你——少抽点烟,喝酒,对身体不好。”
“不好怎么了?正好早点死,免得活受罪。”
电话啪地挂断,但母亲很快就给她发来之前的QQ号和密码,还跟着一长串关于她好大年纪还不结婚成家的数落。
加载中的小蓝圈转了半天,灰色的头像倏然转亮,一下子跳出来好多条消息。近期的都是官方广告,早些年的有一两条研学营营员的关心,还有无数条冷嘲热讽和诋毁谩骂。
贺晓菁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潮湿的教室。有人拽着她的头发,有人扯掉她文胸的肩带,有人往她的桌斗里塞垃圾。她觉得一阵阵反胃,一瞬间几乎无法喘息。
又一个小红点跃入她眼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王光耀。他在十二年前给她留言。“你还好吗?”他说。
呼吸突然间顺畅了。她点开对话框,久违地写下了回复。
“我挺好的。”
隔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大导演,恭喜你。”
王光耀的头像很快跳动起来:“晓菁同学,好久不见。”
心脏一点点有了温度。
第二天一早,她挑了衣柜里最贵的MK套装,还涂了颜色最鲜艳的口红,把头发高高扎起,昂首阔步地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没人抬头看她。她啪的一声把包扔在办公桌上,走到主编面前,说:“我要去采访王光耀。”
她听到身后有人嗤笑。
“你上次文章阅读量多少?”主编眼皮都没抬。
“一千两百三十九。”
“再上一篇呢?”
“涉及敏感题材,没发。”
“那你哪来的脸跟我说这个?”
“我认识王光耀,他是我中学同学。”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我了解很多内部消息。你们不是接不来商业化项目吗?我多爆料,给你搞点流量。”
主编还是盯着电脑:“那你自己采去,你跟小高内部比稿,谁写得好就发谁的。”
小高坐在离主编最近的位置,一直在不停地讲电话。她今年四月才从戛纳影展回来,公费出差,写了一系列专题报道,还有一篇成为爆款,被评为H1优秀员工。
像她就没有小高这么好命——跟主编是校友,又是同乡,当年面试由主编亲手招进来,又一步步被带着独当一面。她学历不够光鲜,只能勉强做个外包,干一样多的活,拿一半的工资,毫无晋升空间可言。最近他们部门业绩不理想,主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她祭天。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自己在欧洲研学时没有接到那通电话——
“细妹,你老豆吊死了,在那棵大榕树……”
伦敦的天说变就变,阴云积聚,她仓皇赶往机场,却只得到航班延误的消息。
老家宅院前的那棵茂盛的大榕树,承载了她童年时许多酸甜苦辣。她记得自己才念小学时,随父亲回马湾村,爷爷奶奶总会把好吃的留给堂妹,还老是明里暗里责怪她不够懂事。她就自己一个人躲在大榕树下,苍翠的枝叶拢成安全的庇护所,对着斑驳的树皮倾吐心事。
等到她长大一些,开始念初中,父亲把修祠堂提上日程。新砖新瓦一卡车一卡车地运进马湾村,工程队日日夜夜在爷爷奶奶家驻扎。等到完工那天,气派的八间头院落,正厅中央高悬一块匾额,书有“慎思堂”三个大字,是由阳江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书法家亲笔题写的。
村里人都聚在祠堂门外,赞不绝口。从那天以后,家里有好东西,爷爷奶奶也开始分她一点。堂妹读小学后越发沉默寡言,仿佛变成一个只有影子的透明人,但这依旧不影响爷爷奶奶宝贝她,过年的压岁钱给她比给贺晓菁的厚上一倍。母亲不甘愿,在年夜饭时找茬吵架,她又躲去榕树下。父亲在榕树下绑了秋千,坐上去,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曾经,贺晓菁觉得,是母亲的不甘愿太多。不甘愿外公外婆只供舅舅念书,不甘愿爷爷奶奶只看重小儿子一家,不甘愿几十块的压岁钱低人一等,不甘愿一颗真心只换来满口谎言……
她讨厌母亲锱铢必较,但她又可怜母亲只有锱铢可较。
尤其是父亲把脖子套进大榕树上的绳索里之后。
那时新祠堂才竣工没多久,父亲又开始张罗着给爷爷奶奶修缮祖屋。母亲说这么多钱扔出去都听不见一点回响,父亲说我好不容易挣着钱了,这是我爹妈我不孝顺谁孝顺。他们每天争吵不断,贺晓菁去欧洲躲清静。
在机场挨过八个小时,等狂风暴雨渐歇,搭最早一班航班回国。大榕树下的秋千散了架子,碍事地堆在树根旁。父亲的尸体躺在棺材里,脸还是青紫色的。
本来父亲说本科要送她去美国念的,斯坦福、哈佛、耶鲁,都在他们的畅想之中。但等她从欧洲回来,父亲再也没有办法说话了。
贺晓菁甩掉脑子里的杂念,约王光耀当晚在咖啡厅会面。小高肯定已经在戛纳影展上拿到王光耀的联系方式了,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咖啡厅布置得很有格调,工厂风格,灯光很暗,还放着蓝调音乐。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戴一顶藏蓝色棉线瓜皮帽,一身黑色新中式休闲套装,才一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木调香。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贺晓菁的指尖,。“你变得更漂亮了。”他说。
他的掌心很软,像一团棉花,又像是一汪清水。
“你看我进戛纳好风光是不是?”王光耀啜饮一口dirty,“其实我这些年一路走过来,真的蛮不容易。”
“你还记得不?研学营的时候我老拿个DV拍来拍去的,那台DV现在还搁在我家客厅,我用它拍了我的第一部长片。那部片子我拍完就去投奖了,结果那时候什么也不懂,被评委吐槽得要死……”
这些内容贺晓菁早都知道。王光耀在戛纳受访时面对一众英文媒体,抓着自己对电影的痴迷侃侃而谈。他又把那些故事对着她重复了一遍。好长的一段故事,她根本插不进嘴。
眼前的咖啡杯已经空掉了,她的心脏在咖啡因的刺激下跳动得有点过快,膀胱也憋得要爆炸,她抬起手,试图打断他。这时,他话音一转。
“你知道,我第一部长片拍摄的主角是谁吗?”
据说那部长片叫作《十三年前的泡桐树》,贺晓菁来之前搜遍全网,也没找到关于这部片子的半点消息。她赶忙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是哪位?”
王光耀笑起来,抬屁股坐到她旁边的位子上。
“你最近怎么样?”他突然转移话题,“看你咖啡都空了,再点一杯吧。”
“不用。”贺晓菁不太舒服,身体往远处挪了挪。
“再来一杯啦,你也尝尝dirty嘛,他们家的味道真的很正。你知道,我之前到巴西旅行,那里的阿拉比卡豆真是一绝,把我嘴巴都养刁了。”
“晚上喝太多咖啡,会睡不着觉……”
“怕什么,明天周末,又不用赶早上班。你还这么年轻,就这么注重养生——”他软塌塌的手掌黏到她的手背上,像一条蜿蜒攀附的藤蔓。
贺晓菁轻轻挣了一下,藤蔓缠绕得更紧了。
“你看你保养得也好,不愧是做电影记者,打扮这么时髦……”
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膀胱憋得隐隐作痛。
“在研学营的时候,看你好像每天都很快活,明明英语也不怎么样,却什么都敢说。还记得我们在意大利那家餐厅,服务生故意少给我们找零,还装作听不懂英文,想把我们赶走。当时其他人都觉得很难堪,只有你不管不顾站起来——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讲了什么?”
贺晓菁摇摇头。她对王光耀讲的那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大声质问他‘pardon'?那男的一下子愣住了,正要还嘴,结果你又问他‘pardon'?连着喊了好几声,吵得他们经理不得不出面,把咱们的钱都给退回来了。”王光耀笑个不停,“真有你的。”他的手也随着他的笑晃动。
“你当时肯定没注意到我吧?我赶紧把我的DV打开了。那店员也没注意到我,他正忙着跟你吵呢,要不然他肯定得来找我麻烦。”
王光耀的屁股又往她的方向凑了凑,两人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濡湿气息。她不舒服地扭了下身子。手已经出汗了,黏腻腻的,像两只吸附在一起的章鱼。膀胱胀得更厉害了,她感到两腿间有点热热的。
“我先去——”她开口。
旋即被他打断。“你知道我打开DV拍什么?”他探过身子,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我拍你。”他说。
“《十三年的泡桐树》,其实是一部纪录片,多亏了那天在餐厅你给我的灵感。你知道吧?”他故意停顿,“你是女主角。”
他的手放开,她像个逃兵一样跑去厕所,在水龙头下把手和脸反复搓洗了好多遍。等再回到座位,她又恢复了职业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录音,他捏捏她手臂,看着她笑。
这单采访,肯定能成。她压下心头的一点怪异,反而松了口气。
她和小高的稿子前后脚完稿,部门例会上,主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高这篇有深度,一看就对王导有很深入的了解研究。晓菁这个嘛,倒是很有话题性……”
最后敲定,两篇都发送,小高的作为头条,贺晓菁的附在小高之下,是次条。
文章甫一发出,贺晓菁立刻点开小高那篇来看。她写得像在做电影研究一样,对王光耀的系列影片做了细致解读,从中提取出一个模糊的缪斯意向,看起来有些晦涩,读起来却渐入佳境。看上去,贺晓菁那篇小报似的稿子,倒像是专为它写的注脚。
但借由这篇稿子,她拿到了去国内一家影展采访的机会。虽然是一家倒欠六百万快要倒闭了的创投影展。但麻雀腿也是肉。
去影展的前一天,她缴了未来三个月的房租,还替母亲还了当月的房贷,卡里余额只剩几百块。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写爆款。
写爆款的第一步——她把入围创投的选手名单从头看到尾,觉得不可置信,又从尾看到头。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自从十三年前父亲在老家的大榕树上自尽,她就总能听到那个名字。
听说那女孩老家也在马湾村,只不过他们两家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尾,隔着几里路,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她还去那家门口看过,破砖瓦房,生锈的院门,杂乱的院子,远没有自家祖屋气派。那家的院门上落了一把锁,她用砖头砸了好几回,没人应,也没砸开。
她之后也无数次想要找过她,在头发被同学摁进拖把桶的时候,在独自一人躲在角落里的时候,在母亲又神情恍惚讲话夹枪带棒的时候。但她找不到她。在马湾村找不到,在阳春也找不到,在整个阳江市都没她的踪迹。
她人间蒸发,她凭空消失,她做贼心虚。贺晓菁试着不再想那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却自己找上门来。
丁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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