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父索银生龃龉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二盏,手边搁着一碟花生米,吃了几颗,觉得今日的花生都比平日香些。听见门外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裴云姝推门进来,面上便堆起了几分笑意。
“云姝来了,坐。”
裴云姝在门边站定,微微福了一礼:“父亲唤女儿来,有何吩咐?”
裴守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和气:“坐下说话,站着做什么。”
裴云姝看了他一眼,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副恭谨而疏离的模样。裴守谦瞧着她这副姿态,心里觉得有些膈应,可想到那三万两银子,到底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云姝啊,今日你在孙家的事,为父都听说了。你替昱恒出了三万两白银,又请了孙二夫人牵线搭桥,帮昱恒谋梅老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分——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裴云姝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接话。
裴守谦见她没有否认,心里愈发笃定了几分,语气又热络了些:“你二叔方才来过了,高兴得不得了,说昱恒这事若是成了,那是咱们侯府天大的喜事。为父也很欣慰,到底是一家人,你心里还是装着这个家的。”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一桩小事——你二婶说,昱恒拜师是大事,得办个像样的拜师宴,请京里有头有脸的人来撑撑场面。公中账上银子不凑手,你二婶的意思是,让你再拿两千两银子出来办席。这事为父想了想,你既然三万两都出了,两千两想来也不在话下。你便一并办了吧。”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等着裴云姝点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云姝坐在原处,面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她安安静静地听完裴守谦的话,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父亲说完了?”
裴守谦微微皱眉:“说完了。怎么?”
裴云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挂在唇角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花瓣,转瞬便散了。她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目光平静地看着裴守谦:“父亲,女儿这两千两银子女儿不愿出……”
裴守谦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坐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急切:“为什么?你替昱恒谋梅老先生关门弟子的事,三万两银子说掏就掏了,怎么这两千两的席面银子倒不肯出了?”
裴云姝站在灯下,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为什么。二房要办拜师宴,要花银子是二房的事。二叔父既然有本事替昱恒谋前程,想来也有本事凑出这两千两来。若连席面银子都拿不出来,那这拜师宴不办也罢。”
裴守谦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逆女!你这是什么话?昱恒不是你弟弟吗?他若当了梅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往后中了状元、入了朝堂,那也是替你撑腰的。你嫁进东宫做侧妃,娘家兄弟有出息,你在东宫里头腰杆也硬些!”
裴云姝安安静静地听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荒唐涌上心头。
她看着裴守谦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扯断了。
她忍了忍,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短,却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凉意。
“父亲,”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有句话女儿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今日不妨再说一次——我不会嫁进东宫做妾。这话我当着祖母的面说过,当着二叔父二婶的面说过,也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过。怎么全侯府的人,都听不进去?”
裴守谦张了张嘴,却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还有,昱恒是二叔父的儿子,是裴知柔的亲弟弟。他若中了状元,是替裴知柔争光,替二房撑腰,跟我这个大房嫡长女有什么关系?父亲口口声声说娘家兄弟出息了我腰杆硬,可我怎么记得,当初太子要换我做侧妃的时候,二叔父二婶在寿安堂里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们巴不得我嫁进东宫做妾,好给裴知柔腾出正妃的位子。这样的娘家兄弟,出息了是替谁撑腰,父亲心里没数吗?”
裴守谦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眼花,嘴唇翕动了半天,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盯着裴云姝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像是变了个人——从前那个温顺听话、处处替侯府着想的裴云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他全然看不透的陌生人。
裴云姝见他不说话,便朝上首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父亲若没什么旁的事,女儿就先回房了。女儿明日还有事,得早些歇息。”
她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偏过头来看了裴守谦一眼,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对了父亲,您今日去温家的事,女儿听说了。母亲在娘家住了这些日子,您可曾想过她为什么不肯回来?您若真想把母亲接回来,与其在这里跟女儿要两千两银子办席面,不如先去温家门前站一站,想想大舅那些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她说完,不再停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从廊下涌进来,将她月白色的裙摆吹得微微拂动。她一路穿过回廊,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书房里,裴守谦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了。
他盯着门口,半晌没动,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桌上那碟花生米还搁在原处,方才觉得香得很,此刻却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伸手将那碟花生米往旁边一推,碟子撞在茶盏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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