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点旧物惊亏欠
萧云瑾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不可能的。她喜欢了孤十一年,从十一岁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孤。她如今这般闹,无非是接受不了做侧妃的现实,同孤闹脾气罢了。等她消了气,自然会想明白。”
他说着,将最后一柄白玉如意放进箱中,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三只装得满满当当的樟木箱上,语气笃定而温和:“等整理好了,孤亲自给她送过去,当面同她赔个不是。她性子向来软,见孤这般待她,气自然就消了。”
元慎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了书房,躬身禀道:“太子殿下,裴小姐身边的丫鬟春华来了,带着四个温家伙计,说是来讨还送给您的东西,还说……还说殿下是同意了的。”
萧云瑾面色一僵,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想不到她竟恨我至此……连我亲自送都不要了,这是彻底不想见我了么?”
元慎在旁边低声道:“殿下,那……让她们进来?”
萧云瑾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挥了挥手:“进吧。只盼她拿到这些东西,能消些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虚了几分,像是那笃定的底气,被“春华带人来讨”这个事实戳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元慎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又低声劝道:“殿下,您明明心里是喜欢裴小姐的,何苦……”
“不必说了。”萧云瑾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眉宇间浮上一层沉沉的郁色,“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孤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她的出身摆在那儿——商贾之女,如何做得了皇后?孤这般安排,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他说完,目光移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元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云姝是爱孤的,孤心里清楚。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做侧妃而已。可为什么……她就不能替孤想一想呢?”
话音未落,门外已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一掀,春华带着四个短打扮的温家伙计走了进来,五个人齐齐向萧云瑾行了礼,面上虽恭敬,眼底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沉静。
萧云瑾指了指地上那三只樟木箱,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你们小姐送孤的东西,都在此了,抬走吧。”
春华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地道了声谢,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朝身后四个伙计微微颔首:“有劳几位,照着册子上的,一件一件清点。”
四个伙计应声上前,两人一组打开箱盖,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春华则捧着册子,目光在箱中物品与纸页上的记录之间来回比对,一字一字地念着——
“紫檀画匣一只,内装前朝闲散人《秋山问道图》一卷……在。”
“黄花梨底座汉白玉螭龙纹笔洗一件……在。”
“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对……在。”
她一件一件念下去,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楚楚地落在书房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萧云瑾起初还端着从容的神态站在一旁,可随着春华念出的名字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他脸上的血色也一分一分地褪了下去。
那册子上记的,光是珍器古玩便有二三十件,每一件都标着来历、年份、价值。
那些他早忘了的、以为随手丢了便丢了的物什,那册子上竟记得密密麻麻,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云姝这些年送给他的东西,远不止眼前这三只箱子能装得下的。
那些年被他在宴席上随手赏了人的玉器、在赌棋时输给旁人的古玩、在朝中打点时送出去的珍品——那些东西,早已散落各处,有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去了哪里。
春华念到一半,忽然顿住,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萧云瑾脸上:“殿下,册子上记的共有八十七件,可这三只箱子里,奴婢数下来只有四十三件。剩下的四十四件……不知殿下能否一并归还?”
萧云瑾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四十四件东西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清楚——有的赏了人,有的送了朝臣,有的在斗宝会上输了出去,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起是在哪一场宴席上随手丢给了谁。
元慎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凑过来低声提醒:“殿下……那对夜明珠,你去年您送给皇后娘娘了……那方端砚,您送了礼部张大人……那柄匕首,您赐给了御前侍卫统领……”
萧云瑾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向春华,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哑着嗓子道:“那些……那些东西孤……孤一时凑不齐。”
春华将册子合上,收进怀中,面上不卑不亢地又福了一礼:“既如此,奴婢回去如实禀报我家小姐便是。殿下何时凑齐了,随时差人来知会一声,奴婢再带人来取。”
她说完,朝四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五个人将三只箱子抬的抬、扛的扛,鱼贯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萧云瑾独自站在满地空了的锦盒匣子之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低头看着那些被搬空后留下的痕迹,忽然觉得心口某处也空了一块。
那册子上八十七件东西,每一件都是裴云姝亲手挑的、亲手包的、亲手送来的。
她记了十一年,件件不落。
而他,竟连几件像样的都拿不出来还她。
“殿下……”元慎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云瑾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沙哑:“出去,让孤一个人待会儿……”
书房的门合上了。
萧云瑾缓缓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盯着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送他《秋山问道图》时的模样——扎着两根辫子,眼睛亮晶晶的,说“殿下挂在书房里,日后批折子累了,便看看这画上的山水,心里就静了”。
她又想起她十七岁送他白玉笔洗时,踮着脚将那只旧笔洗换下来,笑眯眯地问他“殿下可喜欢”,他说“喜欢得紧”,她笑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那些年,她的笑,她的好,她的银子,她的画,她的琴,她的玉,她的十一年——都被他一件一件地,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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