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老寒腿
圆脸妇女一边合拢雨伞,一边说道:“你好,我婆婆摔了一跤,我带她过来看看。叶医生就你一个啊?”
“哎。”叶淮点头,“今儿下雨人少,就只有我值班,我来看看老太太什么情况。”
叶淮看向了跟着后面的老人,大约六十出头,脸庞黝黑,皱纹很深。
应该是农村人出身,老太太明显表情局促,对于窗明几净的医务室有些不习惯。
老太太也合拢了伞,迈了一步进来,腿脚明显不利索,叶淮重点看向她的左腿,姿势很别扭。
老太太咕囔着说:“我能有什么好歹?就是摔了一下,膝盖磕青了,过两天就好了。”
老太太有些不自在地用手耷拉在膝盖上,试图遮掩住病情。
“一丁点事情都没有,就是有点肿,拿点药油揉一揉就行。你们这里药油不贵吧?能报销吗?”
叶淮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老太太的左腿上。
她那条腿不是简单的摔着能解释的。
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是先往外甩一下再落地,膝盖弯得很是僵硬,像是怕打弯似的。
摔一跤的人,不会用这样的姿势走路。这样的步态,起码是好几年的老毛病了。
叶淮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让她在诊疗床上坐下:“别管什么药油,先坐下来我看看。”
叶淮拿了一个小凳子,坐在老太太的面前,“摔腿了,裤子我帮你卷起来看一下。”
“不用,就是膝盖磕了一下。”老太太指了指,又很快把手收回去,“就是磕青了一大块,没伤到骨头。”
不卷起裤腿,有不卷起的看病方法。
叶淮把她的腿又扶在了诊疗床上,看着她是曲着左腿坐的,整条腿僵硬地往前伸着,膝盖窝不敢贴着床面。
叶淮抬眼看着老太太:“老太太,您这条腿,不是摔出来的吧,起码好几年的老毛病了。”
老太太对上了年轻人锋利的目光,脸上的神色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别开脸,硬声硬气:“就是摔的,我自己的腿我不清楚?”
圆脸妇女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说道:“妈,你这腿好像真的有点不对。”
“没什么不对,我走得好好儿的!”老太太打断了儿媳妇的话,嗓门高了些。
这更像是色厉内荏了。
叶淮:“裤腿卷起来,我得仔细看看,再给您把脉。”
“你这后生怎么强行给人看病?非要赚我这个老太太钱?”老太太想走了,这会儿就连药油都不想弄了。
“小凤(儿媳妇的名字),咱们走,我这身体我知道,根本没事,我腿也没病。”
“您好好看病!”圆脸妇女有点恼火了,“妈,你儿子出差,要是你出了事,我怎么和他交代?你不好好看病,不然我可不放心让你看小宝(老人的孙子)。”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的软肋就是孙子。
圆脸妇女先是说了硬话,这会儿语气又放缓了。
“再说了,我们这里是挂账的,职工家属还能报销一部分,您别担心钱的事情,花不了多少钱。”
圆脸妇女还对叶淮使了一个眼色,等会让叶淮在明面上别喊太贵。
老太太还在挣扎,不想看病:“这么年轻的大夫,我信不过。”
圆脸妇女:“别看叶医生年轻,之前那是副军级的老革命都给看好了病!人家以前也是阴天下雨,受过枪伤的地方就难受,叶医生给人缓解了!叶医生年轻归年轻,但是绝对是跟着老大夫有过好经验的。”
“妈,今天今天必须看病!”
圆脸妇女对着婆婆软硬皆施以后,对叶淮笑着说道:“您给好好看一下,我婆婆心疼钱,我和我爱人工资待遇还可以,您只管治病!”
老太太僵在原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了。
·
老太太慢慢地把裤腿给卷上去,露出了左腿的膝盖。
叶淮打量左膝外侧有一片青紫,是今天摔的。
可那只是皮外伤。真正的问题在膝盖内侧。
老人的关节微微变形,皮肤摸上去带着一丝凉意,比周围体温低了不少。
叶淮用拇指轻轻按了按膝眼的位置,老太太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腿。
叶淮:“这儿酸?”
“嗯,有点。”
“这儿呢?”叶淮又按了一下阴陵泉。
老太太这会儿绷不住了,“嘶”了一声:“疼。”
叶淮心中有了判断以后,再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腕,半晌以后睁开眼。
“您这腿,一到阴天下雨就酸沉,夜里睡觉膝盖凉得跟泡在冷水里一样,夏天也不敢见风了。”
“您是不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这条腿受过伤,并且在那年的冬天,连着在水里泡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这才落下了病根。”
“而且这病一开始的时候只有冬天像是小针扎一样疼,差不多五年前开始就不行了,春秋两季也会开始疼,到了后来就是每天都疼了。尤其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酸疼的厉害。”
老太太的眼睛睁大了,原本觉得儿媳妇语气夸张了,这会儿对叶淮是真心实意佩服了。
老太太忍不住开口:“医生,你可真厉害,就好像是眼睛看得到一样!”
圆脸妇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她听得是眼睛在发亮。
感觉今天过后,叶医生的战绩又得多一件,那就是她婆婆的病!
·
老太太见着叶淮把这些都说了,也终于愿意说这病的来历。
“二十三岁那年我受伤的,那年冬天,队里修水渠,男劳力都去挖土方了,我们几个女的负责清淤。那时候没有胶靴,就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从早站到晚,一天都没歇过。”
“干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水渠清完了,我的这条腿也就冻出了病根。”
“当时不觉得有啥,就是晚上腿冰凉,泡了好几天热水才缓过来。后来年纪大了,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腿上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发展。”
“反正忍一忍就行了,我疼了很多年也没人发现不对,就是现在确实太疼了,我才走路稍微别扭了一点。”
老太太是个爱面子的,她竭力让自己体面,不想让外人觉得自己瘸腿。
叶淮安静地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您这是老寒腿的底子,加上膝关节长期受寒,气血瘀滞,经络不通。今天正好下雨,寒气重,让您的腿更受不住,所以您这才会摔了一跤。”
圆脸妇女:“哎呦,我说怎么忽然就摔跤了,原来就是这样。”
叶淮:“要是不治病,不把这个病根去了,以后还是有可能摔跤。所以给您治好得好。”
“我先给您用艾条灸一灸,把关节里的寒气往外逼一逼。保管弄完了之后,您就舒坦了,不过想要彻底根治,那得坚持艾灸到明年,等到一个冬天后,这病根才能去。”
老太太一听到艾灸的时间,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多少钱?”
叶淮:“不贵,这个艾灸是我自己做的,只是艾灸,一次也就一毛钱,一个星期得艾灸一次,到明年过年有二十多个星期。您要想省钱,别的就不用了,就艾灸就可以。”
圆脸妇女立即说道:“不贵,总共不到三块钱就能去病根!”
圆脸妇女觉得叶淮说的这个数字不错,根治一个老毛病才要三块钱不到,那真是太便宜了!
儿媳妇觉得便宜,老太太还是心疼。
不过老年人有老年人的智慧,老太太觉得今天艾灸就好了。大不了下次就不过来了,就同意了这一次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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