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叶家情况
叶淮和侯平下了车,躲着日头走了几百米,就看到了红星一号胡同。
红星一号胡同到十号胡同,现如今都是轧钢厂的家属区。
轧钢厂是个国营大厂,除了这片胡同以外,还有和厂区连在一起的大家属区。
建国以后,因为大搞工业大跃进,人员扩充得快,家属院那边不够住,就把收归国有的一些四合院分给了厂职工住。
两旁的房子围墙高,窄窄的夹道,把烈日都阻拦在外。
刚进入巷子口里,叶淮就感觉到一股热腾腾的气。
不过不是太阳的那股热气,而是人气。
味道有点不那么好闻,又因为有那么点风,不至于难闻到让人吐出来。
·
这里聚集了一大帮人,喜欢纳凉的老头老太太们还有一些没什么事干的年轻人都在巷子口这里聚着。
今儿是个热天,这样的纳凉圣地也没什么风。
老头和老太太拿着蒲扇呼啦啦地扇风。
这样的天气,要是平时,他们肯定也懒得出来纳凉。
但是今天不一样,那可是叶家的叶学文回林家,所以众人都在说这件事。
叶淮和侯平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往人群里挤。
两人挤在人群里也不显眼。
在公交车上,两人就汗透了,这会儿衣服紧紧贴着后背,皮肤挂了一层白色的盐粒。
叶淮好端端看着一个首都的公子哥,这会儿成了蔫咸菜,看着不像是大院出身,倒像是胡同里的小伙。
侯平就更不用说了,他在派出所工作,每天骑车走街串巷,黑瘦得像是煤球。
所以两人是外人,却也很不起眼地挤在人群里。
除了有点味,有点热,两人倒是不用费尽心思打探消息了。
·
只听了三五分钟,叶淮就知道了当年是怎么抱错的。
林家、叶家生孩子都在市妇幼保健院。
年轻的护士洗澡的时候弄混了牌子,把两家的孩子对调了。
挑破两家弄错孩子的事情,是林学文说出的。
当时,林学文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偶遇了周红霞,觉得自己和周红霞像。
后来林学文又把林建国的鞋子给弄坏了,林学文发现自己和林建国一样,有先天脚趾六趾。
这两个细节碰到一起,林学文再打听当年的事情,就弄清楚了真相,回林家了。
“这也太巧了,巧合到像是开了天眼似的。”侯平小声和叶淮说。
叶淮微微颔首,他也觉得巧合。
他不去深想为什么会这样巧合,反正已经是既定事实。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叶家是个什么情形。
叶淮继续听着胡同里的人唠嗑。
胡同里的人都在感慨林家的条件好,学文回去算是掉进了蜜水窝了。
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太爷感慨说:“叶家人对学文那么好,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只要拉叶家一把,以后叶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
叶淮精神一振,终于是听到了重点。
他在看到林学文的时候,刚开始被他瘦不伶仃的模样唬住,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从理论上分析,林学文应该过得不差才对。
这个老大爷的话,可以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首都福利最好的国营大厂,怎么可能连个男孩儿都养不好?
果然,从这句话来判断,叶家对林学文绝对不差。
一个织毛衣的老太太冷笑着开口。
“学文怎么可能拉扯叶家?上个月开始,学文像是吃了枪子一样,呛声得很!今天早晨还爆料,说是知书(叶家大姐)嫁了一个臭老九。”
提到了早晨的事情,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握住了拳头,额头上都绷出了青筋。
“知书要是还活着,不知道得多寒心?!五年前知书可是考上了轧钢厂的工作,她根本不用去下乡的。”
“学文那个时候也才十五岁,没到下乡年龄,他就怕下乡,怕得要死要活,逼着知书把工作转给他,让知书下乡!”
“叶知书真的太傻了,太傻了!怎么能把那样的工作就让给了叶学文?”
“知书是个女孩子啊,就这样下了乡,叶学文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良心,听到叶知书在乡下结婚了,也什么反应都没有!”
“上个月知书没了性命的消息传来,叶学文这回倒是有反应了,他只觉得谁让知书在乡下嫁人了,死得活该!这世人吗?是人话吗?”
“这人都已经死了,叶学文今天上午说知书的男人是臭老九,什么时候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他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自己拍拍屁股离开叶家了,让叶家以后怎么活!”
“从小叶知书对两个弟弟就好,说是姐姐,更像是老妈子,他叶学文怎么敢的!人怎么能没有良心到这个地步!”
这声嘶力竭的声音到后来都带了泪声,旁边的人安慰这个小伙子。
就算是叶知书嫁了“臭老九”,这帮街坊邻居都还在替叶知书说话,只因为叶知书在街坊邻居心中着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老太太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纷飞之中感慨:“知书这个女孩子确实可惜了,哎,当时就不应该把工作让给学文。”
摇着蒲扇的中年老叔摇头晃脑:“学文可真不是个东西,叶家大姐还在世的时候,对他那么好,人死为大,现在提自己的姐夫是臭老九,是什么意思呢?”
年轻气盛的泼辣婶子啐了一口,“叶学文这个人就是缺德,缺大德了!别觉得回干部家庭就有多好了,没有工作,叶学文早晚得下乡!”
侯平听着这些话,都忍不住同情起来叶知书,觉得林学文不是人,心眼子也忒多。
侯平小声咕囔:“果然是个缺大德的东西,还想抢你东西。”
“可真够坏的!他大姐对他那么好!五年前逼着大姐去下乡,那个时候他也没到下乡年龄啊!心眼咋那么多!”
叶淮颔首。
林佳玉和林学文真的不愧是姐弟,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
林佳玉在乡下苦,就要拉自己下乡干农活;林学文更狠了,还没到下乡的时间,就提前让大姐去下乡,自己把大姐的工作给占了。
有点傻……
叶淮心中评价叶知书,却也因为这个姐姐呵护亲人的傻气,让他忍不住替叶知书叹息。
这样傻气的姐姐是他亲姐姐,为了林学文这样的自私鬼去了乡下做知青,命送到了乡下,让他这个做亲弟弟的再也见不到了。
原来,他的亲姐姐不是林佳玉那个自私鬼,而是这样温柔漂亮又有责任心的姐姐。
如果他要是生活在叶家就好了,这样的话,叶淮心里想着,五年前肯定不会让大姐放弃工作去下乡。
叶淮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他肯定还会考上卫生所,这样叶知书肯定就还活着。
叶淮压住心里的难受,继续往下听叶家的事情。
·
叶淮的亲生父亲叶大海生前在轧钢厂保卫处工作,对上了敌特壮烈牺牲。
因为是为公牺牲,所以厂里很照顾剩下的叶家人。
厂里给叶淮的母亲,也就是来自农村的叶大海妻子柳素安排了正式工的工作,还给了不菲的抚恤金。
柳素当工人以后,就没办法顾家,叶家的家里事都是叶知书负责。
一个八岁的女孩子,从那天起开始抚养两个弟弟。
这也是街坊邻居对叶知书交口称赞的原因。
叶知书听话懂事,上学成绩好,放学了也不到处疯跑,照顾两个弟弟。
叶知书其中重点照顾的是小弟弟——叶学彬,叶学彬身体不好。
叶学彬在三岁那年掉进了冰窟窿,从那以后身体就很弱,得补充营养。
叶家的工资基本都用在了吃上,就是为了给叶学彬养身体,不过柳素也不是个抠门的。
总不能让小儿子吃,其他孩子眼巴巴看着?所以她自己的工资和抚恤金都给三个孩子吃喝。
总体而言,就算是叶知书下乡,在叶母瘫痪之前,叶家日子在院子里都是很好的。
家里头两个轧钢厂的正式职工,就算是叶小弟身体弱一点也不打紧。
事情的转折是在三个月前,柳素在厂区路过厂区家属院大楼,见着几个孩子在楼顶抓着杆子绕圈。
她被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想上楼让这群小孩儿不能这样玩,容易出事。
结果柳素刚跑到单元楼门口,一个孩子就掉下来了,柳素上前抱住了坠楼的孩子。
那个孩子被柳素紧紧抱在怀中,活了下了丁点事没有,但是柳素为了救孩子瘫痪了。
柳素是为了救厂里的孩子瘫痪的,厂里给了柳素见义勇为的奖金,医药费也给全部报销,还给柳素办了病退手续,每个月可以拿三十块。
甚至柳素那个工作指标,也帮着柳家卖了一个不错的价格,足足有两千块的高价。
但是叶家还是日子很难,一个瘫痪的人,叶学彬的身体也太弱了,虽然不上班可以在家里搭把手,还是很多时候,得靠着街坊邻居还有叶学文帮忙。
叶家老两口的口碑都很好,街坊邻居也热情,愿意帮忙,就这样,叶学文还是不乐意。
一个瘫痪的母亲,一个病弱的弟弟,他的负担那么重,怎么结婚?
本来他在相亲市场还算不错,现在不好找了。
街坊邻居们是这样评价林学文的。
“那段时间学文总是抱怨,说是王婶原本给他介绍的对象好,现在不行。”
“学文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一直到上个月,叶学文忽然不抱怨了,他没事的时候神神秘秘地往外跑,同时还消瘦得厉害。
街坊邻居那个时候还担心他,要是叶学文再出了点什么事情,叶家就彻底垮了。
谁也没想到,原来叶学文是离开了叶家,这是要攀高枝了。
临走之前,叶学文还给了一个惊天爆料,叶知书当年在乡下嫁给了“臭老九”。
·
叶淮和侯平花了大半个小时,把叶家的事情都听得明明白白,叶淮在心中给叶家人了评判标准。
除了已经离开的林学文以外,叶家人的品质不错。
叶大海是个英雄,柳素同样如此。
选择把工作让给弟弟选择下乡的叶知书是典型的温柔有责任心的大姐。
叶学彬上学不多却成绩很好,心疼下乡的大姐叶知书,在知道叶知书下乡之后,和曾经的林学文大吵一架。
叶学彬还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强行留下了林学文的那份工作。
林学文曾经从叶知书那里获得了轧钢厂会计这一份工作,认亲回林家,林学文还想要保留这份工作,叶学彬阻止了林学文的这一举动,把工作留在了叶家。
总体而言,叶家人的品性都很好。
在这样的叶家长大,还承了叶知书那么大的情,林学文为什么要把“臭老九”的事情捅出来?
是为了和叶家划清干系?还是为了报复叶家,因为叶家不许他带走那份轧钢厂的会计工作?
可是,那个工作原本就是叶知书考得,林学文本来就不应该带走……
叶淮的大脑正在发散性思维时候,一声咳嗽声传来。
一个须发皆白精气神很足的瘦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这位老大爷明显是胡同里的人物,他这样动作,人群顿时就安静了。
叶淮和侯平两人被老大爷直勾勾的眼神盯着。
叶淮微微怔住,心中有个念头像是小鱼吐泡泡一样浮现出来。
细小的泡泡还没有被叶淮捕捉到,就已经泯灭在了平静的水面里。
“两个后生,你们不是咱们红星胡同的人吧,打听叶家的事情干什么?”
这句话话音落地,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侯平有些紧张,他挡住在叶淮面前,想要打哈哈。
“我们没打听啊,过来随便听听,就是凑热闹,感觉这事比电影还精彩。”
老大爷盯着叶淮,猛地放了一个大料。
“后生,你怎么不说话?叶大海家真正的大儿子……”
原来老大爷一早就看出来叶淮的来历。
而叶淮也终于抓住了那个电光石火之中的灵感,他能够那么顺利地知道叶家的全部消息,是这位大爷有意识地控制谈话节奏,专门让他听到的。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920/5428107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