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联系


周妍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起身时,发现俞意南胸前的棉衣湿了大片。

俞意南看她情绪稳定了一些,抽出两张纸巾让她擦脸,周妍接过纸巾,按在俞意南的衣服上,纸巾瞬间晕湿了。

“不要紧的。”俞意南拉下她擦棉衣的手。

周妍缓了好一会儿,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俞意南重新拿了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眼泪,“刚才领导突然回来了,在我脚边‘喵喵’叫,我心里不放心,就过来了。”

招财还在她脚下,歪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而领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隔壁。

周妍吸了吸鼻子,“我......”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俞意南轻拍她的手臂,“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用说。”

周妍的泪水又瞬间决堤。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今年马上就要过完了。

而她与爸爸,好像只在微信上,简短聊过两句,“降温了,多穿点。”“钱还够吗?。

爸爸至今还不知道,她早已不是那个在海市出租屋里对着催租而发愁的周妍,她的根,已经扎回了碧波村湿润的土壤里。

笔记本里那些关于离开的挣扎,关于新生活的憧憬,关于努力奋斗的决心,甚至最后那句对母亲身体的担忧.....都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周妍心中那扇因多年隔阂而锈死的大门。

门后涌出的不是尘埃,而是被时光掩埋的、父亲温热而笨拙的爱,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此漫长的渴望。

她知道,她与父亲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他每一次欲言又止背后的牵挂,错过了他朋友圈每一个点赞背后小心翼翼的注视,错过了他可能也在无数个冷清的夜晚,对着她童年照片发呆的时光。

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母亲去世后那场无声的雪崩,将两人各自掩埋,在各自的废墟里沉默着,以为对方的世界早已天晴。

俞意南将她搂回怀中,轻拍后背。

“我想爸爸了......”周妍闷闷地说道。

“那就给他打个电话吧。”

周妍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俞意南给她倒了一杯水,看周妍终于彻底缓过来了,反而因为刚刚在他面前哭过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拍周妍的肩膀,“我先回去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都在。”

他知道周妍可能想要与她爸爸联系,所以他起身出了客厅,但他没有走,而是坐在了老宅的阶梯下。

屋里的周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没有发文字信息,而是直接打开了视频通话的按钮,对准了温暖跳跃的壁炉火焰,以及火焰映照下老宅堂屋的一角。

那里摆着奶奶常用的藤椅,椅子上搭着她新买的厚实毯子。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时,屏幕亮了。

父亲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背景是江市出租屋熟悉的、有些昏暗的墙壁。

他显然很意外,甚至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眼神躲闪了一下,才聚焦在屏幕上。

“小妍?”他的声音带着迟疑,目光很快被屏幕里那团明亮温暖的火焰吸引,“你这是……?”

“爸。”周妍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但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她把镜头缓缓转动,让他看清燃烧的壁炉,“你看,这是咱家老宅的堂屋,我用旧轮毂改的壁炉,暖和吧?”

父亲怔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镜头。

他看到了干净的墙壁,温暖的光晕,还有那跳动的、真实的火焰。

这景象,与他记忆中或许已经暗淡的老宅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与更久远、更模糊的童年印象重叠。

“奶奶在旁边屋里歇着呢,屋里很暖和。”周妍继续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唠家常,“我今天收拾屋子,找到点老东西。”

她把镜头对准了放在膝上的那本深蓝色枕巾包裹的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只是让他看到封面。

“爸,这是你的吧?”

屏幕里,父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瞳孔微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周妍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翻开笔记本去念那些令他难堪的文字。

她只是看着屏幕里的父亲,眼神清澈而坚定,缓缓说道,“爸,我看到你当年写的,要带我们去更好的地方。”

周建安喉咙哽住,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现在在碧波村,在咱们的老宅里。”周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抚平岁月皱褶的力量,“这里现在很好,很暖和,我和奶奶都很好。”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在屏幕那端微微低下的头,几根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

她放柔了声音,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爸,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就回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建安死寂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而无形的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嘴角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半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巨大的愧疚、绵长的思念、近乡情怯的恐惧、面对女儿如此坦诚邀请的无措......所有情绪翻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看到了女儿眼中的泪光,也看到了那泪光后毫无芥蒂的期盼与温暖。

他看到了老宅里真实跳动的火焰,那火焰仿佛能隔着屏幕,微微熨烫他冰封已久的心。

最终,他没有说出“好”或“不好”,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对着屏幕,很慢、很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迅速抬手,仓促地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破碎,“......你,你和你奶奶......好好的,我......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了。

周妍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壁炉里稳定的火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知道,对父亲而言,跨出那一步需要巨大的勇气。

但至少,那扇关闭了太久的大门,已经被她推开了一条缝,让光和温暖,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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