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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镇江收心(2)


三月十七,午时。

帐外的声音像潮水,一阵一阵往帐里灌。

那些领银子的、报名字的、剪银称银的、被挑中去新营举石锁的,还有领了银子蹲在路边哭、被旁边人拍着肩膀劝的...

更多的,是跪在官道边,喊着‘天子万岁,大明万岁’的...

可朱由检坐在案后,却是一脸愁意。

在他面前,还摊着一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已被泪痕浸得发晕,最后‘门生’那两个字上,更是一大片泪痕...

这是句容县的衙役送来的,半个时辰前刚到。

朱由检叹着气,再次朝信纸上看去。

‘臣钱朝彦,句容知县,死罪...’

‘臣本江南寒士,崇祯十年进士...殿试那日,陛下朱笔圈了臣的名字...臣就知道,臣这一辈子,是天子门生...’

‘臣到句容不过两年...士绅骂臣是‘天子的狗’,臣听了不恼...臣对他们说,臣不是狗,臣是天子门生...门生这两个字,臣逢人便说,说了两年...’

‘臣的官,是陛下给的...臣的名字,是陛下朱笔圈的...臣拿什么,不是陛下的门生?’

‘若臣不是,臣这两年,是谁的臣...臣的爹娘死了,臣没有儿子,臣只有这两个字。陛下把这两个字收回去,臣就什么都没有了...’

‘臣不敢怨陛下...臣只是不知道,不是天子门生的臣,名字该往哪写...’

...

‘臣钱朝彦,绝笔。’

朱由检看着这封信,叹着气,慢慢扶起了额头。

烦死了!

崇祯五年,黄道周骂自己‘臣今日不尽言,是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乃陛下负臣!’

崇祯十一年,黄道周和杨嗣昌朝堂对骂时,说自己‘陛下忠佞不分,邪正混淆,何以治国!’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甩了自己一袖子!

这才刚过去不到一年,他的学生就给自己来了一出上吊好戏!

自己这个天子,太容易被这对师徒欺负了!

朱由检一想到这里,气得牙龈都在发疼,不过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人没事吧?”

“回皇爷,发现的早,救下来了,人没事...”王承恩附在朱由检身后,也被钱朝彦的这一通操作搞得有些发懵。

“可脖子上还有一道绳印,也不说话,一直哭...官帽放在膝上,头发散着,谁劝也不听...”

“据说救下来时,怀里还揣着《本科登科录》...”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不是天子门生’,本是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把对方的根给打断了!

君无戏言呀!

一想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自己头都快炸了!

许久后,他在桌上铺了一张纸,拧着眉头,挠了半天头,才写下了第一句话。

‘朕前日说错了,你是朕的门生...’

可这两句话写完后,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罪己诏》他也下过,也曾当面给关宁军、给曹变蛟赔过不是,可怎么一到这个认死理的知县面前,自己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正在朱由检挠着脑袋想下一句时,曹变蛟的脑袋猛然从帐外伸了进来,一看朱由检拧着的眉头,慌忙又把脑袋往外缩去。

可谁知朱由检眼睛一瞪,猛喝了一声,“滚进来!”

曹变蛟一愣,慌忙谄笑着往帐内走了两步,恭恭敬敬的抱拳,眼神却落在角落的张景岳身上,“皇爷。”

“有事?”朱由检正窝着一肚火,看到曹变蛟的眼神,哪里还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回皇爷,想让神医帮我把个脉...”曹变蛟谄笑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袋去了。

“滚!”朱由检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得令!”曹变蛟一愣,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走之前还不忘给张景岳递了个微不可察的眼神。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差点没被气笑,但眼神再次落到面前的信纸上,又唉声叹气起来。

他想给黄道周写封信,让黄道周安抚下他这位学生,但是一想到黄道周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肯定又是十几份折子就要往上递!

又想着实在不行说一句‘朕错了’,但估计钱朝彦看到这几个字,会误以为他在要挟君上,找死肯定比现在找得勤!

许久后,朱由检长叹了一口气,将面前的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朕前日失言,爱卿是朕的门生!’

‘朕从镇江返回,必过句容...’

写完后,朱由检又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最终拧着眉头朝着王承恩挥了挥手,唉声叹气着,“给钱朝彦送去。”

看着王承恩一脸纠结的样子,朱由检又轻轻叹了口气,“私底下给他说,朕知道错了,让他莫怪...这句话别让别人听见...”

王承恩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纸封了起来,快步往外走去。

可就在王承恩出门不到一刻钟,又一名亲卫进了营帐。

“皇爷,周锺来了。”

朱由检这会还在自责,头也没抬,“哪个周锺?”

可不等亲卫回答,他就猛然想起来了。

周锺认了周奎做本家,也是自己准备用来安镇江的一颗棋子。

“让进来吧...”

——

周锺进帐时,是爬着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膝盖上却全是泥,双手还举着一只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看到他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为他头顶的乌云,实在是太黑了!

【周锺,字介生,直隶镇江府金坛县人,复社核心名士;崇祯十六年进士,甲申之变,降李自成,写《劝进表》,劝李自成早取江南;弘光元年,南京弃市...】

有了钱朝彦的对比,在这一刻,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人,简直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罪臣周锺,叩见陛下。”

就在朱由检皱眉时,周锺惶恐的声音猛然响了起来。

朱由检看着他,许久后才冷哼了一声,“起来吧。”

可周锺并不敢起身。

镇江知府带给他的信上说‘既为亲戚’,可他哪里敢把天子当亲戚!

自己做过什么,他自己太清楚了!

今日来,早已抱好了当狗的觉悟!

朱由检看着周锺依旧跪在地上,依旧惶恐,半晌后才轻声叹了一句,“匣子里是什么?”

“回陛下!”周锺身子躬得更厉害了,双手也举的更高了,声音也抖得更厉害了,“是臣的房契!”

“在帐外,还有田册十七本,地契三匣,银子十八箱...还有臣家里所有的字画、古玩、铺子的红契...”

“臣,愿以新政之名,献于天子!”

“臣,一文不敢留!”

朱由检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周锺竟然如此怕死!

这个入周奎本家,签万民书的人,为了活命,竟然会主动献田献地,一文不留?

他的眼神慢慢向周锺身上盯去。

这个人,是复社的人,在镇江、在江南都有些许名声。

他的家财,不值钱,值钱的是他的名声。

可他献的东西,自己又不能全收,起码得给复社的那些人看看,只要支持新政,自己也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毕竟,时间来不及了...

再说了,江南不是只杀一次就能杀定的!

许久后,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田册、地契、红契留下,银子你带一半回去...”

周锺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你的名,在江南士绅这里,还值几个钱...”

“从今天起,带着你那些同窗,在江南为朕宣传新政吧...做得好了,有官做...做得不好,朕就和你算算旧账...”

周锺愣住了,然后慌忙往地上叩首,直至额头流出鲜血,才慌忙地补了一句‘臣谢恩...’

朱由检看着他头顶的黑云,轻轻的挥了挥手,看着周锺跪着往后退去,看着他退到帐门口时还摔了一跤。

许久后,朱由检站起身来,苦笑了一声,“黑云也有黑云的用处...”

“起码,他怕死...”

帐外的人群依旧嘈杂,朱由检站在帐门口,看着无数欢呼的人群,眼神慢慢冷了起来。

“接下来,就该是镇江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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