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镇江箭书(3)
三月十六,戌时,镇江卫府衙门口。
三口银箱被抬到了台阶底下,箱盖打开时,银锭被火把一照,晃得人直睁不开眼。
台阶下站满了卫兵,黑压压一片,可大家都盯着那冒出箱沿的银子,谁都不肯上前一步。
千户钱大用站在箱子旁,手里攥着册子,大喊着,“念道名字的,上前领银,签字!先发三个月,二两四钱!”
可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脸上有任何一丝兴奋的神情。
千户看着这一幕,心就凉了半截。
他咬着牙点了一个老兵的名字,直到念了三遍后,那名平日里什么都不计较的老兵才抬头瞥了一眼他,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惶恐。
“钱千户,我一个月的饷银是八斗米,八钱银子...你今天发的二两四钱,算什么?”
“要是发饷,怎么只发银子不发饷米?还有,不发米,难道是拿银子折?可按得是什么时候的米价?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死寂一片,只有火把上松油的声音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千户看到这一幕,知道若是连这第一个人都发不下去,那今天晚上肯定就没戏了,所以死死地盯着那名老兵,连声音都冷了下来。
“老张,你娃子前几天摔坏了腿,这钱要不要拿,你自己想清楚!”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老张的眼神暗了下来。
是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万一明日天子不发银,那自己连这二两银子都拿不到,他儿子还躺在床上等着银子救命呢!
在无数人的目光中,老张咬着牙,刚想往前迈一步,胳膊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身后两个老兵拉着老张的胳膊,往后一拽,便把老张拉到了后面,自己反而迈前一步,眼神盯向了这个千户。
“钱千户,平日跟着你的那几个人,银子发全了吧?”一名老兵冷笑着,“可凭什么到了我们这里就只有三个月?”
“银子,您能往下发,我们不拦!”另一名老兵接着开了口,可声音比第一个老兵的还冷,“可您得说清楚,这三个月,是发的哪个月的?”
“饷米怎么办?剩下的怎么办?”
那名老兵转身看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再次转过身来时,声音也重了下来。
“钱千户,你总不会让天子给我们发剩下的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死死的盯向了钱千户。
钱千户是什么意思他们都知道!
领三个月银子,然后让他们明天给天子说所有欠饷欠银都发了!
可这样一说,他们剩下的饷银怎么办?
钱大用深吸一口气,他身后站着的十几个家丁都把手摁在了腰刀上。
可就在这再次死寂的气氛里,有人拨开人群站了出来。
他是这群卫兵中年龄最小的,也是为数不多认字的,平日里替这群人写信写祭文写讣告,别人都承他的情。
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众人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千户前面。
小兵直至走到钱大用面前,才轻轻躬了一下身,看了眼钱大用身后的家丁们,视线最后落在了钱大用手里的册子上。
“大人,把册子给我看看!”
“放肆!”钱大用一惊,猛然间大喝了一声。
“我不是放肆。”小兵又朝他躬了一下身,态度依然谦卑,“我家世代在这里当兵,我爹死在这里,我大哥死在这里,我二哥死在这里...”
“朝廷都欠他们的饷...”
“他们的名字在不在册子上,我得瞅一眼!”
火把的‘噼啪’声猛然大了起来,几支火把的火油往下蹦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然后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钱大用咬着牙,刚想大喝,谁知道后面那些看不清面孔的卫兵们却齐齐往前一步,高呼着,“钱大人,给他看看!”
钱大用的脸色,彻底白了。
在他面前的,都是世袭的军户。
谁家没死过几个人?
这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事就没法子办了!
端着托盘的书吏双腿已经发软了。
托盘上还铺着一张黄纸,旁边还有一盒印泥。
这本是日后核账用的手印,可现在,倒像成了一件摆设!
火光中,千户和卫兵们对峙着,那三箱银子横在两拨人之间,像是横了一条跨不过去的长河!
——
亥时,城东。
程家的家丁分了三队出门,每队二十人,抬着杠子,拿着簿子,挨户敲门。
第一户便是王家的绸缎庄。
门板被杠子顶开的时候,王掌柜正收拾着细软...
巨大的声响让他以为是乱民,正打算顺着后院往出逃时,才看清来的是程家家丁,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几位爷,这是...”
“奉指挥使令,借饷!”
王掌柜愣了一瞬,随即心领神会的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塞到带队的那人手里,一脸谄笑着,“几位爷,是不是搞错了?”
“我家大哥的女儿,嫁到了程家三房...您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嫁?”带头的家丁嗤笑了一声,用手掂量着银锭,顺手装进了怀里,“不过是当了个妾,还真以为飞上枝头了?”
“指挥使有令,三千两,一分不能少!”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千两,他一年的流水也没有这么多呀!
整个镇江穿得起绸缎的能有几个?而且那些能穿得起绸缎的,十个买就有五个不掏钱!
他去哪找三千两!
可还没等他开口,家丁头目就将簿子摊了开来,“王老爷,您家三进的宅子,后院两个仓,前头一间铺子...三千两,买个平安,不多...”
“可...可我真没有!”王掌柜哆嗦了一下,可他的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那群程家家丁就冲了进去。
杠子一架,刚打包好的细软就被整箱整箱往外抬!
王掌柜看着这一幕,懵了!
有几个王家的护院咬着牙冲了上来,被程家家丁一脚踹翻在地,又被抡起的棍子直打得哀嚎着...
王掌柜看着家丁挨揍,已吓得缩成了一团,心里只祈祷着家人不要出事。
直至两刻钟后,二十名程家家丁抬着十箱值钱的东西出了门,王掌柜这才敢站起身来,慌忙往里跑去。
家里虽然已经被翻砸得一片狼藉,但还好家人们躲在一起,没有被过多为难,只有一房小妾死抓着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肯松手,被打断了胳膊...
看着这一幕,王掌柜的来不及大哭,咬着牙,心里也发起了狠。
“去,去城里喊!”他叫来十几个挨了揍的家丁,咬着牙,“就喊‘程家抢钱了’、‘程家要跑’!”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925/5414991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