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联名信
刘长海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开口反对,但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在犹豫——联名写信给检察院催促办案,这在市局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先例,但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争议。
做好了是为兄弟们出头,做不好就是干扰司法独立,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一个一个来。”
刘长海把签字笔压在文件夹上面,朝坐在左手边的赵成林偏了一下头,“成林,你先来。”
赵成林拿起笔,在信纸下方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粗重,墨迹透过纸背。
然后是杜乐,然后是张栩,然后是老韩,然后是二中队的副中队长,一个接一个,签字笔在众人手里传递,信纸上的名字越来越长。
笔传到了韩倩手里。
她握着那支碳素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的停顿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一个中年女人签字前的习惯性犹豫,但在陈锐和秦陌眼里,这两秒里装的东西远比犹豫多得多。
韩倩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框,语气温和而谨慎。
“刘队,检察院办事有他们自己的程序。”
“办案期限、审查流程,这些都是法律规定的。”
“我们这样联名写信,是不是不太合适?”
“韩主任说得也有道理。”坐在角落里的三中队副队长接过了话头,语气比韩倩更犹豫,“本来我们和检察院的关系就很微妙——我们负责侦查,他们负责起诉,各管一摊。”
“这封信寄过去,搞得跟逼宫一样,人家万一不乐意,说我们妨碍司法独立,到时候怪罪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有几个原本已经准备签字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同仇敌忾变得有些松动。
刘长海站在桌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陈锐。
陈锐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语气不像刘长海那样激昂,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现在我们不是在给检察院施加压力,我们只是在表明态度。”
“也是给检察院提个醒。”
陈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韩倩身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敌人为了灭刘虎的口,差点把我们整个一大队都灭了。”
“五百毫升高浓度氰化物,往通风管道里一倒,管你是内勤还是外勤,管你是队长还是队员,全得死!”
“而李明启呢?”
“李明启是刘虎的上线,如果检察院的同志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性和重要性,我们有义务告诉他们!”
他把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看到但可能忽略了的事实。
“这次我们能在这里开会,不是我们有多厉害。”
“张栩已经在检测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那瓶氰化物浓度不够,毒性只有正常工业产品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对方买到了注水的东西。”
“是卖原料的人骗了他们。”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有几个刚才还在犹豫的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老曹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而韩倩手里那支碳素笔,在陈锐说出“注水”两个字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啪。
声音不大,但坐在她旁边的阿依古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韩倩手里那支碳素笔的塑料笔杆从中间裂开了,黑色的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染黑了她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韩倩面无表情地把断成两截的笔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慢地擦着手指上的墨水。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有些不正常,像是在借着擦手的动作掩盖某种需要被压制住的情绪。
陈锐没有看她。
他把话题继续往下推,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份普通的案情通报。
“如果那瓶氰化物没有注水呢?”
“如果它是足量的、浓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高纯度产品呢?”
“还有,可能是因为当时投毒的人紧张,没有把所有氰化钾倒在通风口里,只是打开瓶盖就跑了。”
“如果,那么五百毫升都挥发到通风管道里,而且浓度足够,整层楼的空气循环会在三十秒内变成一片毒气区。”
“从走廊东头到西头,从留置室到内勤科,所有人——在场的每一位——都等不到救护车。”
“现在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开会吗?”
“恐怕我们的追悼会都开完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
有人鼓掌,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老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就签字。
二中队和三中队的几个负责人也跟着鼓起了掌。
掌声不大,但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有人替自己说出了心里话的痛快。
韩倩也跟着鼓掌了。
她两个手掌机械地、节奏分明地拍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夹子夹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和眼睛里的情绪完全对不上号。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鼓掌的同事,落在陈锐的侧脸上,然后迅速移开,低下了头。
同时,陈锐也注意到,她的牙齿咬得很紧,咬肌在耳朵前方微微鼓起,但嘴角那个笑容始终维持着,没有掉。
稍微犹豫了一下,她拿起旁边阿依古丽递过来的一支新笔,低头在信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用力很重,纸面上凹下去的痕迹比任何一个人的签字都深。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文件夹旁边,起身离开会议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长海、陈锐和秦陌同时看了一眼不辞而别的韩倩,但没有相互交换眼神。
大家都表现的很随意,秦陌无意的按了一下耳朵,她耳朵里的一个微型耳机正接收韩倩手机木马程序的声音。
他们都想知道,接下来韩倩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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