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相互利用罢了
“你咋想的!”刘虎把烟从嘴里夹出来,烟灰抖落在桌上,他用夹烟的手指着赵成林,手指还在因为刚才的笑而微微发颤,“兰姨当时都六十了——她那年带小明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快一半。”
“她要是孩子他妈,那不成精了?”
赵成林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不过脑子,但他没有尴尬,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墙上,等刘虎继续说。
“但孩子的母亲到底是谁——”刘虎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拉平,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我一直也不知道。”
陈锐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没事儿,咱们慢慢聊。”
“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后来呢?”
“兰姨还跟你说什么了?”
刘虎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很慢,幅度很大,从左边摇到右边再摇回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再也没有去过。”
他把第三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但这次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来回地搓,烟丝从烟卷的两端簌簌地掉在桌面上。
“一年,两年,三年——我一直在等。”
“每个探视日我都把名字报上去,每次管教来叫人的时候我都竖着耳朵听。但兰姨再也没有来过。小明也没有。”
他的手指停住了,把那根搓得变了形的烟放在桌上。
“等我出来之后,去找过兰姨。”
“按当年探视登记表上留的地址找过去的——老城区一个棚户区,房子都快塌了。”
“她邻居说,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邻居给了我一个电话,说是兰姨死之前留的,叮嘱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号码给他。”
“说这人是我的老朋友。”
他把那根变了形的烟重新捡起来,塞进嘴里,赵成林帮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从一个裂开的容器里往外渗。
“我打过去——是李明启接的。”
“我们见了面。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兰姨腿后面不敢看人的小孩了,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腰板挺得笔直。”
“我们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喝酒。喝了白的喝啤的,喝了啤的又喝白的,喝了整整一晚上。”
“他承认了——他说,虎叔,我是李天彪的儿子。我说我知道,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
“但他不肯说母亲是谁。”
“我问了,他没答,只是给我倒酒。”
“后来喝到天快亮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万块钱,现金。”
“说虎叔你先花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当时就感觉不对——你刚当警察,哪来这么多钱?”
“实习期工资才几个钱,攒十年也攒不到十万。”
“他没解释,我也不好多问。”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说——虎叔,如果你认命了,就拿这十万块钱养老,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我不会再来找你。”
“如果你不认——跟我一起,把我们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还有我们的仇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刘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好几下,碾到过滤嘴都变了形。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酒精重新涌上了头顶——虽然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滴酒未沾,但回忆本身就是一种致醉物。
“我当时喝多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小兔崽子,既然当了警察就好好干!”
“我们当初是没办法才走上的邪路,你现在有正经工作,有光明前途,别想那些没影的事儿了。”
“他笑了。”
刘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看一个傻子在台上说相声的笑。”
“他说——虎叔,你是不是在监狱里被洗脑洗傻了?”
“你被判了三十年,坐了二十三年就出来了。你自己想想,你有立功表现吗?”
刘虎把双手举起来,手铐链子在桌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双突然变得陌生的手。
“我当时愣住了,我从来没过这个。”
“我没有立过什么大功,没有举报过什么大案,没有配合过什么侦查。减刑的理由每一次都是‘认罪态度良好,积极接受改造......”
他摇了摇头。
“我一直感觉有人在帮我。”
“但我不知道——帮我的人,就是这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
“但同时我也想通了一件事——他一个刚出警校没几年的年轻人,不可能有这个心思,更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能把一个重刑犯的刑期从三十年减到二十三年,这里面要打通的关节不是一个两个。”
“他背后一定有人!”
“而且这个人——能量不小。”
陈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桌上那盒烟又往刘虎面前推了推,动作不大,意思很清楚:接着说。
“后来呢?”
刘虎从烟盒里抽出第四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吐烟的时候没有看烟雾,而是直直地盯着陈锐。
“后来我拿那十万块钱开了养鸡场。鸡苗、饲料、鸡舍,都是他帮我联系的,价格比市价便宜不少。”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安安心心过日子,心里还挺感激。”
“养鸡场开了一年多吧——他又来找我了。”
“给了我一张照片,上面是三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说虎叔,我遇到点麻烦。”
“这三个人一直在找我麻烦,我自己不方便动手。”
“我帮他杀了那三个人。”
“他给了我地址,我假装成煤气检修工人进去做了手脚,伪装成煤气泄漏爆炸。消防队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烧没了,三个人烧成了焦炭。”
“法医验不出外伤,只能按意外结案。”
观察室里,刘长海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档案室的内部短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身边的技术员都差点没听清。
“帮我查一个案子——煤气爆炸,三人死亡,结论是意外,具体日期我马上发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单向玻璃那头的刘虎。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个老刑警的沉稳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压在骨头缝里的东西——这个案子如果是按意外结案的,那就意味着一条人命在档案里被轻轻抹掉了,而做出这个结案结论的人,可能和帮李明启打通关节的是同一批人。
陈锐等刘虎抽完那根烟,才开口。
“还有吗?”
刘虎把第四根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刚才那种激动的抖,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体力被抽空了之后的生理性颤抖。
四根烟,一上午的审讯,二十多年的旧账,他的精神已经快被掏空了。
“去年——他又让我杀了一个人。一个检察官。”
秦陌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检察官——这在任何刑事案件里都是一个极度敏感的词。
“那个检察官在查他。”
“查他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只跟我说这个人很麻烦,做事很细,咬住了就不松口。”
“如果让他查到底,前面的事全都会被翻出来。”
“他给了我一套方案——假装有线索要举报,把人约到河边见面。”
“我们在河边走了一段,聊了大概十几分钟,趁他不注意把他推到水里,拉着他的腿不让他上来。”
“我能在水下憋气8分钟,一般人不过两分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放在桌上,十指张开,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缝里还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痕迹。
“后来也是按意外溺水结的案。因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陈锐把椅子往前又拉了一点,问出了重要的问题。
“前面你们不是合作挺愉快的吗?怎么就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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