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换位思考
陈锐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回答徐队长的话。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农田里翻耕过的泥土味、排水沟里淤积的腐殖味、远处养猪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臊味,以及一层极淡的、几乎被所有这些气味盖住的环糊精味。
那股微苦回甘的化学试剂气息在空气中飘得很薄,像是被撕碎了的棉絮,断断续续地挂在风里。
还有一股极淡的又很熟悉的味道,江烈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来面对徐队长。
徐队长还抱着手臂站在路边,但脚尖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轻轻拍打地面,是那种“我还有很多活要干,你快点说完”的节奏。
“不要误会!”陈锐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不是不相信你们的判断,搜捕和走访你们做得都很扎实。”
“不过,江烈是个盗墓贼,他和一般匪徒的行为逻辑有点不一样。”
徐队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那陈队有什么思路吗?”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说他有不一样的行为逻辑,赶紧说,我还很忙。
陈锐缓缓走过公路,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我就是江烈。”
“刚跟人打了一场,死里逃生,受了伤,身上还有血。”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这条路虽然不是什么主干道,但来往的车还不少。”
“如果我站在路边招手拦车——”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徐队长,“你觉得有几个人敢让我上?”
“现在的私家车基本上都装了行车记录仪,出租车有车内监控,就算没有,车主看到路边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要搭车,第一反应不会是停车,是一脚油门加速通过。”
“就算碰上一个胆大的让你上去了,你的脸被记录仪拍下来,你的目的地被GPS记录下来,等于是把自己所有信息都交给了警方。”
“江烈刚因为盗墓坐了四年牢,他比谁都清楚警方的侦查手段,他绝对不会主动走进一个有摄像头和记录仪的铁盒子里。”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车主的反应。”
“普通人半夜开车,看到路边有人拦车,还浑身是伤,如果有车主真的报了警,警方在案发当晚就能锁定他位置。”
徐队长跟着陈锐穿过马路走到对面,也跟了过来,“陈队,我把时间线给你捋一捋。”
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显然这些话在他肚子里已经憋了一阵了,“我接到你们协查通报立即展开了排查工作。”
“晚上九点钟第一批人就到了这个窑厂。”
“当时地上的血迹还是湿的,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们也就是刚刚打完。”
“当然,也可能是我们警车的声音惊走了他们。”
他走到陈锐旁边,朝四周的田野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比划一个看不见的包围圈。
“我第一时间封锁了周边所有主要路口,并连夜调了警犬过来,周围四个村子全部连夜走访,挨家挨户敲门。”
“第二天白天,方圆十公里之内所有的农田、果园、鱼塘,全部用无人机飞了一遍,高清镜头,连一只野兔都能拍清楚。”
“重点区域全部带警犬复搜过。你猜怎么着?”
他把手放下来插回腰上,看着陈锐,自问自答,“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等着陈锐的反应。
但陈锐没有马上回应,他站在田埂上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田野,也没有看天空,而是落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树影方向。
他的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两下——在徐队长说话的整个过程中,陈锐的脚步一直没有停,江烈的气味虽然很淡了,不过,还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给陈锐指示着方向。
“走吧,”陈锐收回目光,朝徐队长点了一下头,“往前走走看看!”
他没有沿着公路走,也没有往村子的方向去,而是径直穿过了田埂,朝远处一片地势微微隆起的缓坡走去。
一行人穿过了一片刚收了玉米的旱地,又翻过一道长满了野酸枣刺的土坎。
徐队长走在陈锐后面,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嘴里嘟囔着“这片也飞过了”。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地势渐渐高了起来,前方的缓坡上出现了一大片灰压压的坟地。
这片坟地占地不小,少说也有几百座坟头,从坡脚一直排到坡顶,错落有致,显然是一个村子用了好几代人的祖坟。
坟头大多修得整整齐齐,有的是水泥抹面的圆顶,有的是青砖砌的方形墓冢,还有一些老坟已经塌了,剩下几块歪斜的墓碑半埋在土里。
每座坟头之间的地都夯得很平整,不过脚面,稀稀疏疏地贴着地皮长,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打理的。
陈锐直接走进了坟地中间。
徐队长跟上来,他看着陈锐站在坟头中间四处打量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直起腰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不会是怀疑这小子躲到坟地里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一圈坟头,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面对菜鸟推理时的耐心和无奈。
“这是杨家村的祖坟,他们整个村的坟地都在这里,从清朝到现在,死了人都往这里埋。”
“村里人对这片坟地看得很重,隔三差五就有人来上坟、除草、添土。”
“你看这地上的草,长得还没鞋底厚,哪有藏人的地方?”
旁边夹文件夹的年轻刑警也跟了上来,推了推眼镜,翻开协查通报的复印件补充道。
“协查通报里提到了嫌疑人是盗墓出身,我们收到通报之后专门针对这个情况做了部署。”
“这片坟地我们昨天就搜过了,每一座坟头都检查过,从坟头到地面,都没有新土翻动的迹象。”
“两条警犬来回跑了几圈,没有任何收获。”
他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站在徐队长身后等着陈锐的回应。
陈锐没有回应,他站在两座坟头之间,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脚下的土是硬的,踩实了多年的老土,表面长着一层贴着地皮的杂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看样子的确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从一座坟头扫到另一座坟头,最后落在这片坟地的东侧。
那边有一座看起来比其他坟头都要老旧的墓冢,青砖已经发黑,砖缝里长着几丛褐色的干苔藓,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凹痕。
江烈的气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还有那股淡淡的环糊精的气味,又重新出现了。
很淡,非常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开了一个化学试剂的瓶盖,然后又马上拧上了。
但这股气味在这片坟地里没有扩散,而是稳稳地、持续地从同一个点位往外渗,像是一个被埋在地下的信号源,在不停地发出某种只有陈锐能接收到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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