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立储
晋王府内夫妻团聚,温情脉脉。
皇宫内苑,御书房外的石阶上,贤妃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春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凉意,吹动她肩头的长发,将她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吹得苍白而干涩。
一贯最是注重仪表的贤妃,此刻却披头散发,没有梳发髻,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两个时辰,她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可她却宛若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一遍一遍地朝那扇紧闭的门叩首,声音沙哑而破碎:“陛下……求您开恩……”
“老三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父子情分上……不要将他贬去琼州……”
“琼州那种偏远荒芜之地,老三这一去,哪里受得了?”
“臣妾已经失去了安乐,实在不能再失去老三了,呜呜呜,求您了,陛下……”
她哭得凄厉,御书房的门却是纹丝不动。
宫人们远远地站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扶。
要知道贤妃素日里最重仪容,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可此刻她的鬓发散乱,额头因为反复叩首而泛着青紫的淤痕,宛若枯枝,摇摇欲坠。
王皇后从宫道那边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的脚步顿了下,目光落在贤妃那道瘦削而执拗的背影上,默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贤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来人是王皇后,她的眼底先是掠过一抹警觉和冷意,随即那冷意便被一层绝望的恳求取代了。
“皇后娘娘,您一向最是仁厚了……臣妾求您……求您帮臣妾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
她挪动着膝盖转过身来,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皇后裙摆的一角,声音嘶哑:“老三他再怎么错,也是陛下的亲骨肉啊……”
王皇后低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浮着一层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弯腰,将贤妃抓着她裙摆的手慢慢拨开了。
“妹妹莫急,本宫进去看看。”
“好、好!”
贤妃宛若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力点头:“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王皇后没有再回头看她,只是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台阶,在御书房门前站定。
内侍通报过后,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王皇后侧身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幔半垂,显得格外静谧。
瑞宁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折子。
可他的视线,却并不在折子上。
帝王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了几分,眼窝深陷着,两鬓的白发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分明。
王皇后进去的时候,他抬起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你也是来替老三求情的?”
王皇后走到案前,看着面前这个消瘦了许多的男人,静了一阵才开口:“是,也不是。”
瑞宁帝抬了抬眼。
“臣妾来,是想劝陛下一件事。”
王皇后道:“端王已经废了,流放已是定局,臣妾不会替他多说什么。可陛下的身体……经不起再这样耗下去了。”
“储君未立,朝堂不稳,民心浮动,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瑞宁帝没有接话,只靠在椅背里,望着眼前的发妻。
王皇后:“老四的腿疾已基本恢复,如今已能行走如常。他在工部一年有余,修渠治河、整饬军械,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且燕国公府与他交好,燕世子燕铎刚从边关立功归来,是他在朝中的铁杆支持。闫氏女封了骁勇侯,手握定西兵马,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武将之心,已大半归附于他。”
稍顿,王皇后的视线落在瑞宁帝那双日渐浑浊的眸子上:“况且晋王妃诞下龙凤胎,民间都说是晋王妃福泽深厚,天生旺夫旺国。这样的民心所向,陛下还要再犹豫到什么时候?”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瑞宁帝靠在那里,望着眼前雍容华贵的皇后,眼底泛起审视。
半晌,他道:“皇后竟然不为十三谋求?”
王皇后眼睫颤了颤。
袖中的手指也不动声色的捏紧了,深吸了口气,才道:“十三年幼,且资质平平,不堪大用。臣妾作为母亲,只愿十三平安顺遂的,当个富贵闲散王爷即可,不敢妄求其他。”
瑞宁帝黑眸眯起,缄默了很久很久。
王皇后一动不动。
她知道,皇帝在注视她,观察她。
看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帝王便是如此,总是多疑。
哪怕是对结发妻子,哪怕是到了这一刻。
“朕知道。”
良久,瑞宁帝终于开口,“朕知道老四比谁都合适。”
王皇后闻言,心底倒是暗暗松口气。
还好。
还好。
倘若她像哥哥那般贪心妄求,恐怕……便万劫不复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窗外的风从窗幔的缝隙里漏进来。
瑞宁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再年轻的手,而后慢慢抬起头来,眼神中也带着一种终于落定了的沉意。
“明日一早,朕便会在朝会上下旨,立晋王萧玄翊为皇太子,择日举行册封大典。”
“陛下英明。”
王皇后躬身行了一礼,应道:“臣妾替太子殿下,谢陛下圣恩。”
待她退下之前,瑞宁帝忽的又问了句:“梓潼,你真不后悔?”
王皇后身形微顿。
片刻,她侧过脸:“陛下,打从您将长晏送到臣妾宫里的那一天,臣妾就将那孩子当做亲生的,此心此意,从未改变。”
“如今陛下要立臣妾的儿子为储君,臣妾欢喜还来不及,何来后悔一说?”
瑞宁帝:“……”
他眸光动了动,倒也没再多问,只点点头道:“长晏会是个孝顺孩子的。”
有了这句话,王皇后的心也定了。
其实她也知道,老四那人哪怕与她生分了,但冲着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也会优待她和十三。
何况,老四媳妇儿也是个纯善仁厚的。
王皇后从御书房告退,步履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很快,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将里面那道消瘦的身影和那片昏沉的光线一并关在了身后。
贤妃还跪在台阶下,看到王皇后出来,急切地抬起头来。
“皇后娘娘,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
王皇后走到她面前,沉默半晌,也只是轻轻道了句:“端王的案子已经定了,陛下不会改变心意。你也回宫去吧,别在这里跪了,伤的是你自己的身子。”
“怎会如此……陛下怎会如此狠心……”
贤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哑声哽咽:“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啊。”
她伏在冰凉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地跪着,十分执拗。
王皇后又劝了两句,见劝不动,便也作罢。
只深深叹了口气,便搀扶着宫人的手,转身离去。
夜色渐渐暗了。
御书房外的石阶上,只剩下贤妃独自跪在一片缄默的天光里。
背影寂寥、孤寂,宛若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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