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攀扯


正如萧玄翊所预测的那般——

幕后之人果然没有沉寂太久。

次日早朝上,果然便有人拿李渡这事发难。

御史台的张御史上殿时,便揣着一封弹劾奏疏,出列朗声道:“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新科探花李渡德行有亏,于刘太尉府宴会上玷污闺阁女子清白,行径卑劣,有辱斯文。”

“臣请陛下革去其功名,贬为庶人,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的目光却是齐刷刷地落向了站在前列的萧玄翊——

毕竟大家都知道,新科探花李渡,可是晋王妃的娘家表兄。

如今出了这事,自然不免影响到晋王。

然而,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却面色如常,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下。

张御史倒也不急,只又补了句:“李渡之父李庭芳时任翰林院编修,身为朝廷命官、为人父者,教子无方,也该惩戒,以示朝廷对官员家风之重视。”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起了骚动。

几个与李家有旧的官员交换了几个不安的眼神,却没有人敢出头辩驳。

谁知下一刻,又有一名陈姓御史出列,言辞更犀利:“李渡此人品性如此卑劣,竟被点为探花,简直是对科举的玷污!”

“臣提议调出李渡此人在会试、殿试中的全部试卷,重新核查此次礼部评审是否存在徇私舞弊、玩忽职守之处!”

这话一出,原本揣着袖子,在一旁看戏的魏王变了脸色。

他如今任礼部尚书,又是此次科举的主考官。

这一刀明晃晃地往他身上划过来,分明是要把他也拖下水!

霎时间,魏王那胖胖的脸上涌上一层怒气,整张脸都涨红了。

“父皇!”

他大步出列,拱手朝着龙椅上的皇帝道:“此次科举乃是儿臣全程督办,每一份试卷都是经内外帘考官共同审阅、层层筛选而出的,绝无半点徇私!陈御史此言,是在质疑儿臣的公正,也是在质疑整个礼部的清名!”

那陈御史却是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魏王殿下莫要激动。”

“臣并未说是您徇私舞弊,只是李渡此人既是探花,又是晋王妃的舅家表兄,若要论起来,晋王殿下与李家是姻亲,为避嫌起见,不单单是礼部,晋王殿下那边也当彻查才是。”

这话轻轻巧巧地一转,又把矛头对准了萧玄翊。

殿内顿时更加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到了那道坐在轮椅上的挺拔身影上。

萧玄翊:“……”

他这次终于抬起眼皮,只是目光扫过那两位御史,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陛下,儿臣虽与李家有姻亲关系,但科考一事,儿臣一个工部尚书又如何能插手?不过——”

他面不改色道:“若是两位御史有所怀疑,儿臣身正不怕影斜,也不惧被查。”

说罢,他也不再开口,只安安静静的,仿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副姿态,倒叫那两位御史心底有些发虚,之后也没再多说攀扯。

萧玄翊虽没再说话,眼角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在场每个人的神色。

魏王一脸气急败坏,显然被突然扯进这事里,叫他十分愤怒。

至于端王。

他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眉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宛若一个忧心朝政、又不愿掺和其中的沉稳王爷。

萧玄翊仔细看了又看,的确没发现端王有半分幸灾乐祸的神色,反倒宛若真的在思忖什么。

这就怪了。

萧玄翊垂着眼帘,狭眸轻眯。

依他之前的猜测,如今魏王和自己都被牵扯其中,端王应该是最大的得利者。

此刻他即便不喜形于色,也不该如此面沉如水。

要么是端王这半年来演技越发出神入化,要么便是这件事当真与他无关。

可若此事与魏王、端王都无关,又会是谁?

萧玄翊的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

张御史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名附和弹劾的陈御史也句句都踩在关键点上,每一刀都直指要害。

这样周全的布设,并一时起意的报复。

所以,那幕后之人,是刘家的政敌?

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玄翊心底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一丝不露。

龙椅上的瑞宁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听着下面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眉头越皱越紧,终于猛地一拍御案:“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所有人同时噤声。

瑞宁帝的目光从魏王身上扫到端王,又从端王身上扫到萧玄翊,最后落在张御史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上。

“此事朕已知道。”

瑞宁帝沉声道:“张卿家所奏之事,大理寺与京兆尹共同彻查,七日之内,务必把来龙去脉给朕查得清清楚楚!查不清楚,你们两个就别来见朕!”

大理寺卿和京兆尹双双出列,冷汗涔涔地躬身应道:“臣领旨——”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

萧玄翊坐在轮椅上,由修竹推着走在人群后方,不急不缓。

魏王气呼呼地从他旁边经过,经过时,顿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四,你和哥哥透句实话,这事和你没关系吧?”

萧玄翊头也没抬,淡淡道:“与臣弟无关。”

“好,二哥信你!”

魏王点头,咬了咬牙,骂了句那幕后之人,便甩袖走了。

端王从另一侧走过来,路过时朝他微微颔首,面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厚笑容:“四弟,别太担心,等大理寺那边查明了,自然能还你舅兄清白。”

萧玄翊抬起眼,微微颔首:“多谢三哥关心。”

“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端王笑笑,又与他闲话两句,便也转身走了。

萧玄翊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眉心微蹙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相信端王是真心来安慰他的。

可端王方才那副表情实在太过天衣无缝。

可若不是端王,也不是魏王,还会是谁?

萧玄翊闭上眼,脑海里慢慢梳理着这几日的线索。

刘府宴席、面生的丫鬟、下了药的茶、被安排的客房、恰到好处赶来的目击者……

这个局,既毁了李渡的前程,毁了刘家姑娘的清白,又攀扯了魏王和自己。

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萧玄翊一个字都不信。

可这个人的目的,似乎又不只是针对李渡。

他要把火烧到魏王身上,又试图把火引到晋王府。

一石二鸟甚至三鸟,这分明是要搅浑一池水,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修竹推着萧玄翊穿过长长的宫道。

春日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他却忽的想起李渡在牢里说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一个与世无争的探花郎,怎会有仇家呢?

可若那个仇家,恨的从来都不是李渡本人呢?

萧玄翊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宫墙上,心下蓦得有了个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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