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修祖坟
翌日,早朝。
散朝之后,皇帝并未像往常一样起身回御书房,而是坐在龙椅上,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下的诸皇子,最后落在萧玄翊身上:“老四,你随朕来。”
极其平淡随意的一句吩咐,却叫殿中尚未散去的大臣们心思各异。
待到瑞宁帝先一步离开,朝臣们也交换了几个眼神,纷纷垂首退了出去。
魏王和端王走在最后。
两人在殿门口各自慢了一步。
一个侧头,一个垂眼,都将殿内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收入了眼底,而后不动声色地各自离去。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瑞宁帝换下了朝服,只穿了件玄色的常服,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看着被太监推进来的萧玄翊,瑞宁帝只淡淡一颔首,又吩咐左右宫人:“你们都先退下。”
很快,御书房的门便合上。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殿内只余香炉里浮起的青烟,袅袅地散在深秋清冷的空气里。
瑞宁帝端详了萧玄翊片刻,开口时,语气倒比在朝堂上随意了许多:“朕听太医说,你现在每日还会扶墙站立一会儿?”
萧玄翊颔首:“回父皇,是。”
瑞宁帝:“可有成效?”
萧玄翊沉默了一阵,才道:“成效甚微,但聊胜于无。”
“嗯……”
长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瑞宁帝的目光才重新落在四子那双覆着薄毯的腿上,沉吟道:“朕知道那不容易,但有点成效,也比你之前那般不管不顾的要好。”
说到这,瑞宁帝语气里多了一层过来人的温和:“你即将要做父亲了,哪怕是为了孩子,也得再尽力试一试。朕不催你,但你自己莫要气馁。”
听到自家父皇的鼓励,萧玄翊黑眸微动。
少倾,他低下头,声音平稳:“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挂心。”
瑞宁帝颔首,接下来也没再双腿的事,而是转而问起他近来工部的差事如何。
萧玄翊肃正面容,一一答了。
父子俩聊了一盏茶的国事,御书房的门方才再次打开。
有宫人推着萧玄翊的轮椅沿着长长的宫道远去,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深秋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而当日傍晚,魏王和端王的耳目也已将御书房里的谈话传了回去。
礼部的廯房里,魏王端着茶盏,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意淡了几分。
“老四现在真的天天练站立?”
“是。”
站在下首的回话的幕僚应道:“据太医院那边传出的消息,晋王殿下每夜都坚持康复,如今已能扶着墙站立一炷香左右了。”
魏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沉了沉。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萧玄翊,他并不放在眼里。
可若是萧玄翊能够站起来……
那便全然不同了。
那人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本事、在军中旧部的威望,再加上如今工部的差事、王妃肚子里的子嗣、日渐回暖的圣心,哪一样拿出来都是实打实的底牌。
实在是不容小觑啊。
与此同时,端王的廯房内。
听完同样的消息后,端王的面色比魏王还要阴沉几分。
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还未开花的岣嵝老梅,许久没有开口。
传话的小太监在下轻声道:“王爷,若晋王真的能站起来……”
“他若真能站起来。”
端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低而冷,“那咱们这两年的筹谋,便要重新估量了。”
小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接话。
……
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变了。
因着晋王妃有喜,又因着皇帝对萧玄翊明显更加关注,原本那些对晋王府敬而远之的朝臣们,态度忽然间就暧昧了起来。
有人递帖子想登门拜访,有人在朝会上主动附和他的意见,甚至还有几个从前对他避之不及的老臣,在散朝之后笑呵呵地走过来与他寒暄。
当然,有人拉拢,就有人弹劾。
短短半个月,便有御史连上了三道折子,弹劾晋王在工部独断专行、逾越职权……
措辞尖锐,句句都指向他一个残废之身不该插手太多事务。
这些折子被瑞宁帝压了下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背后必定有人在煽风点火。
端王那边也坐不住了。
有一日散朝之后,端王特意从后面赶上来,在宫道上与萧玄翊并肩走了一段。
“四弟,你我兄弟一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
他面容温和,声音却压得极低:“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定不负你。”
“……”
萧玄翊深深看了端王一眼,面色没有半分改动,只淡淡道:“三哥说笑了。臣弟只懂些工部的杂务,旁的事插不上手。”
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端王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煦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无妨,四弟好好养着身子,咱们来日方长。”
端王这边有动静,魏王那边自然也不例外,派人递了话,请他去赴宴。
萧玄翊直接以“王妃月份大了,需人照看”为由婉拒了。
魏王也不恼,派人回了句:“四弟是顾家之人,那就等改日得空再聚。”
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明枪暗箭,萧玄翊一一接了,也一一挡了回去。
可回到晋王府后,这些事他一句都没跟楚楚提过。
玲珑苑里,就仿若一个不受尘世纷扰的桃花源。
随着天气渐冷,梁嬷嬷把楚楚的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紫兰和琥珀也每日变着法儿给她准备各式各样的零嘴。
楚楚每日只需要窝在暖榻上翻话本子、听丫鬟们讲市井趣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
日子过得简单又满足。
自然,她完全不知道萧玄翊在朝堂上面对着什么。
毕竟萧玄翊每日回来时,一向都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样子。
偶尔她问起“今日工部忙不忙”之类的话,男人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尚可”,便带过去了。
楚楚本就心思单纯,又见萧玄翊这般云淡风轻,便真的以为一切安好,没再多想。
眨眼就到了腊月。
这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雪从清晨便开始落,纷纷扬扬的,到了午时已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将整个王府的琉璃瓦和青石地都覆上了一层银白。
楚楚趴在窗边往外看,鼻尖贴在冰冷的窗棂上,满脸雀跃的朝紫兰喊:“紫兰你看,好大的雪!”
“王妃快别趴在那儿。”
紫兰端着热牛乳过来,笑着嗔道:“窗缝漏风,仔细着凉。”
“噢,好吧。”
楚楚不情不愿地缩回来,捧过牛乳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还恋恋不舍地往窗外飘。
她正想着等会儿能不能让紫兰陪她去院子里踩踩雪,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青萍掀了帘子进来,眉眼间带着笑:“王妃,定西大将军府的闫姑娘来了!”
楚楚愣了下,随即眼睛倏地亮了:“如玉来啦?太好了。”
她把牛乳盏往紫兰手里一塞,蹭地一下就要从榻上跳下来。
“哎哟喂,慢些慢些,我的小祖宗!”
梁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住她:“王妃您如今身子重了,可不兴这样毛毛躁躁的,你下次若还是这样,老奴要与殿下告状了。”
楚楚被她扶着站稳,讪讪地笑了下:“好,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会了,嬷嬷千万不要告诉殿!”
旁人顶多是嘴上唠叨她两句,可是萧玄翊若是知道了,真的会将她摁在腿上,打她屁股的。
她也不是没声讨过:“我如今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殿下还打我屁股,就不怕把我打坏吗?”
男人却是面不改色道:“你浑身上下就屁股有些肉,本王有分寸,打不坏。”
楚楚:“……嘤。”
太欺负人了!
且说回这会儿,楚楚与梁嬷嬷撒娇了一番,得到嬷嬷不告状的保证,方才迫不及待吩咐道:“快把人请进来!”
青萍笑吟吟应道:“是。”
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了。
伴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一抹鲜亮的身影涌了进来。
闫如玉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羽纱的斗篷,披风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进门时她利落地抖了抖肩,那雪花便簌簌地落了一地。
她本就生得英气,眉目爽朗,今日这一袭大红斗篷,更是衬得她英姿飒爽,宛若像冬日里一株迎着霜雪开得正盛的红梅。
她将斗篷解了递给身后的宫人,便大步朝楚楚走来。
“臣女拜见王妃,王妃万福。”
“免礼免礼。”
楚楚抬了抬手,又上下打量了闫如玉今日这身装扮,笑道:“许久没见,如玉你今日这一身穿得可真威风。”
闫如玉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又往楚楚的肚子看了眼,见到那已有五个月,明显隆起的腹部,忍不住惊叹:“上回见到王妃时,王妃的肚子还平平的,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好了,别打趣我了。”
楚楚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示意她坐下。
闫如玉也不矫情,顺势在暖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又接过紫兰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暖了暖。
“自从樾山行宫一别,我一直都在等你来找我玩呢。”
楚楚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月,从秋盼到了冬……如玉大小姐,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什么呢?”
“唉!不是我不想来找王妃玩儿,实在是家里管得太紧了。”
闫如玉叹口气,将茶盏搁在膝上,爽朗的脸庞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王妃也知道,我此番回京,是为了谈婚论嫁的。”
说起这事,她的嘴角都往下撇了撇,满脸都是不堪回首的抗拒。
楚楚却是来了兴趣,往她那边凑了凑:“怎么?相看了不少人家?”
“何止不少。”
闫如玉掰着手指数给她听:“我祖母、我两个伯母、我五个姑姑,隔三差五就给我介绍儿郎,今儿是这个将军之子,明儿是那个尚书之孙,我这些日子天天忙着相看,实在是分身乏术……”
“本来上次听说王妃有喜,我当时就想来探望来着,可听说你府上那几日贺客盈门,想着你要应付那么多人太过劳累,便想着过一阵子再来。”
“结果没过几日,我祖母说我迟迟寻不到好姻缘,怕是家中祖坟出了什么问题,硬是拉着我回了一趟定州老家,说是要修坟。”
楚楚听到这里,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修祖坟?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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