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三悔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李氏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赵婉婉一眼。
周氏也愣了下,不解的看向自家女儿:“婉婉?”
楚楚也是一怔,目光落在赵婉婉脸上。
却发现赵婉婉正用一种脆弱而恳切的眼神望着自己。
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写满哀求,嘴角却努力弯着一丝笑意。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花,让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我想与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赵婉婉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柔弱:“就几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楚楚:“……”
她看着自家大姐姐憔悴清瘦的脸庞,脑海中却是闪过许多过往的记忆——
她想到她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学学什么都比旁人慢。
长房的堂兄们嫌她笨,在花园里堵着她,拿石子扔她,笑话她:“傻丫头!笨楚楚!”
是大姐姐冲过来挡在她身前,瘦小的身子护着她,对那几个堂兄道:“你们不许欺负妹妹!不然、不然……不然我告诉叔父和婶娘去!”
那些个堂兄便不骂楚楚,改骂大姐姐:“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帮着二房的人说话?!你若敢告状,小心我揍你!”
但大姐姐半点不怕,只是转头朝楚楚笑:“没事的,楚楚别怕,姐姐在呢。”
还有十岁那年,上族学。
夫子提问,楚楚答不出来,满堂的兄弟姐妹都看着她笑。
是大姐姐悄悄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答案,替她解了围。
待到下学之后,大姐姐还拉着她坐在廊下,一句一句把夫子讲的课重新给她讲了一遍。
楚楚笨,没耐心,一遍听不懂。
大姐姐就不厌其烦地讲了三遍,直到她终于听懂了为止。
还有长房的二姐姐,赵倩倩。
每次见到自己都会阴阳怪气的说她:“长得再漂亮又如何,笨手笨脚,连一朵花都绣不明白,这般愚钝,哪个夫家敢要?”
每每这时,也是大姐姐站出来,冷着脸把赵倩倩怼回去:“你作为姐姐,怎可这般说妹妹?哪还有半点姐姐的模样?”
转过头,又温声细语地哄她:“别理她,她就那副嘴脸,我们楚楚最好了。”
除了这些,每回大姐姐有什么好吃的点心,也会分楚楚一些。
若是得了新料子做衣裳,也会紧着楚楚先选喜欢的花色。
大姐姐去庙里上香,也会给她祈福,还会给她带平安符和喜饼。
在楚楚的幼年时光里,赵家的兄弟姐妹,除了自家哥哥赵瑾,便属大姐姐赵婉婉最好了。
是以当初得知赵婉婉和戏子跑了,楚楚是真的很担心。
也正是因为是要替赵婉婉选秀,楚楚才愿意。不然若是替赵倩倩顶包,楚楚才不乐意,管她去死。
……
回忆戛然而止,再看眼前小心翼翼、满是恳求的大姐姐,楚楚的眼眶微微发热。
“好。”
她回过神来,看着赵婉婉瘦弱憔悴的身影,声音温和,“大姐姐随我来吧。”
说着,她转身朝旁边的偏厅走去。
赵婉婉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梁嬷嬷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面色如常,落后了楚楚一步的距离。
偏厅的门被推开了,里面是一间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小室,靠窗摆着两张玫瑰椅,中间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盆水仙。
楚楚在靠里那张椅子上坐下:“大姐姐,你也坐吧。”
“嗯,好……”
赵婉婉在她对面坐下,眼睫低垂,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梁嬷嬷则是站在楚楚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声不响,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姐姐要与我说什么?这会儿可以说了。”楚楚轻声提醒道。
“我、我……”
赵婉婉抬起眼,看了看梁嬷嬷,又看了看楚楚,咬了咬唇,终于小声道:“这位嬷嬷……可否暂且退下?我想与妹妹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旁边有人听着,总觉得……有些拘束。”
她这话说得轻柔客气,可梁嬷嬷却纹丝不动。
“大姑娘擎放心,老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近身伺候王妃的,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老奴心里都有数。”
她那双精明的老眼上下打量了赵婉婉一瞬,面上浮起个稳当而客气的笑容,不疾不徐道:“今日大姑娘与王妃说的每一句话,老奴绝不会往外透半个字。”
说着,梁嬷嬷抬起枯瘦的手,神色郑重地朝虚空举了一举:“苍天在上,皇天后土为证,若老奴将大姑娘与王妃今日的体己话泄露出去半个字,便叫老奴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楚楚和赵婉婉都怔住了。
赵婉婉心底更是震惊。
她没想到这位老嬷嬷竟如此坚决,更没想到她会当面发这样重的毒誓。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梁嬷嬷那副老神在在、稳如泰山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隐隐明白,今日一整天,这位梁嬷嬷对自己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也不知是晋王特意交代过,还是宫里出来的人,行事都是这般滴水不漏……
沉默了一会儿,赵婉婉转向了楚楚,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和无助的恳求:“楚楚……”
楚楚看着赵婉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又是一软。
她便是再迟钝,当然也看出来了,梁嬷嬷对大姐姐始终防着一手。
虽说她并不赞同梁嬷嬷的顾虑——
在她心里,赵婉婉依旧是那个会护着她、教她功课、给她留点心的温柔大姐姐,不会变。
但同时,她也清楚,梁嬷嬷是真心为她好,不会害她。
两害取其轻,想了想,楚楚温声看向赵婉婉:“大姐姐不用担心,梁嬷嬷是可靠的人。咱们姐妹说什么话,都不必避着她。”
稍顿,她眨眨眼:“再说了,梁嬷嬷方才都发了那样的誓了,你难道还信不过么?”
“……”
赵婉婉垂下眼睛,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好,那就……这样说吧。”
楚楚笑了笑,心底也暗松口气。
梁嬷嬷适时上前,替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回了楚楚身后。
眼观鼻鼻观心,当真把自己当做了一团透明的空气般。
彼时窗外暮色渐浓,暖黄的霞光笼在两人身上,将这方小小的空间衬得格外静谧。
赵婉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抬起了眼。
目光落在楚楚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从她红润的面色看到梳得齐整的翻荷髻,又从领口那枚莹润的珍珠扣子看到腕间那只剔透的翡翠镯子。
这般看了好一会儿,才弯了弯嘴角:“见妹妹这般精神,我总算是放心了。”
楚楚楚楚愣了下,有些意外赵婉婉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
她正要说什么,赵婉婉继续说了下去:“此番在外头颠簸这一遭,我共有三悔。”
“第一悔,悔自己当初蠢钝如猪,竟听信了陈砚和赵倩倩的鬼话,做下了私奔那种伤风败俗的事。”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第二悔,是悔恨自己自私自利,罔顾家里的名声和前程,只顾着自己跑了,把选秀的烂摊子全丢给了家里人,半点儿都没替爹娘和族中姐妹想过。”
楚楚张了张嘴:“大姐姐……”
赵婉婉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这第三悔。”
赵婉婉抬起眼,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沉甸甸的自责。
“是悔恨因为我做的蠢事,却连累了妹妹你。害得你替我去入宫选秀,去顶那个烂摊子。”
说到这,赵婉婉喉间微哽,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还好妹妹你如今觅得佳婿,过得这样好。不然若是因我之故,害得你遇人不淑、陷入困境,那我便是死一百回,也赎不清这份罪过了。”
楚楚心里一酸,伸手覆住了赵婉婉的手背:“大姐姐不必自责,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赵婉婉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看着楚楚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唐突了什么:“那……晋王殿下待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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