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顶峰相见(全文完)
三年后,金秋八月。
“金梧奖”颁奖典礼的后台比往年更热闹一些。
焦棠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上,面前的舞台已经被灯光打亮,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正在念本届最佳女主角的入围名单。
她身边的位置空着,林笑笑今天没能来。
三年前她生下了一个女儿,今年已经上幼儿园了,焦棠出发前收到她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隐约有小女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棠棠你去了帮我看好姜茉那个奖,我躺沙发上守着直播呢,我家小公主今天非要我陪着看动画片……先不说了……”
焦棠回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调了静音,在座位上坐正了。
姜茉坐在前三排靠右的位置,穿了一件米色的缎面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脊背挺得笔直的,从焦棠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影和耳垂上那枚细长的银色耳坠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焦棠看着她,想起七年前在雷州片场她穿着警服走过来打招呼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眼里还有一层被生活磨出来的薄薄的倦意,此刻坐在前排聚光灯边缘的姜茉,整个人像被时间慢慢抻直了的一张弓,绷而不紧,安静地等着箭离弦的那一刻。
嘉宾拆开信封的时候,焦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她其实不需要紧张,姜茉的提名作品她看过,角色完成度没有任何问题,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理性是一回事,本能是另一回事。
她听见嘉宾念出了那个名字,和四年前在同一个舞台上宋绪被念到名字时一样的音调,只是主语换成了另一个人。
姜茉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扫过座椅扶手的边缘,她的步子很稳,走到舞台上的时候没有四处张望,直接走到了话筒前面。
焦棠看见她的目光朝自己坐的方向快速地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话筒上。
前排的掌声和后排的欢呼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口哨声,焦棠坐在原处没有动,但嘴角弯了一下。
姜茉握着话筒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感谢组委会,感谢郑导,感谢全体主创,四年前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的时候,有人找到了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个人是我的老板,也是我演艺路上的贵人,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顺着她的目光往后排看。
焦棠坐在那里没有动,但周围的几道目光已经聚了过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姜茉继续往下说了几句,感谢了导演和剧组的每一个人,声音平稳而克制,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焦棠坐在后排听着她把话说完,看着她在掌声中转身走下台,裙摆扫过舞台边缘的红色地毯,像一截被收拢了的墨绿色缎带终于被妥帖地折进了抽屉深处。
焦棠低头拿起手机,给林笑笑发了一条:“拿到了。”
发完之后她没有再看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焦棠在后台跟姜茉碰了一面。姜茉已经换下了礼服穿回便装,手里抱着那座金色的奖杯,看见焦棠走过来就把奖杯递了过去:“你帮我拿一会儿,手有点抖。”
焦棠接过来的时候指腹蹭过奖杯底座的边缘,冰凉而光滑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姜茉,把奖杯还给了她:“走,去吃饭,胡亮订了位置,他说今晚这顿他请。”
姜茉接过奖杯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替我谢谢他。”
庆功宴吃到一半的时候焦棠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宋绪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那场夜戏收工晚,你那边结束了先回去。”
焦棠看完锁了屏没有回,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个面,继续低头喝汤。
她发现自己怀孕是大约两周前。
例假迟了一周多,她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件事,去药房买了验孕棒回来测了,两条线。
她坐在卫生间里握着那根验孕棒看了将近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翻了翻宋绪的行程——他在东南沿海一个城市拍戏,拍摄周期还有半个月。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他,也没有发消息,她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完了那杯水。
布丁和奶糖趴在地毯上看着她,尾巴尖在地砖上轻轻扫着。
过了大概一周,她算好了日子,跟胡亮确认了宋绪的拍戏地点和每天的作息时间,订了高铁票,把手头的工作安排给了季朗,然后出发了。
坐了将近六个小时的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焦棠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站,打了个车往宋绪拍戏的那个影视城方向去。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到了酒店大厅才掏出手机给宋绪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宋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拍完一条戏之后还没完全收干净的气息:“喂?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在你酒店楼下。”焦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宋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在哪个酒店?”
“你住的那个,大厅。”
焦棠拉着行李箱站在酒店大堂的沙发旁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电梯门上,“你忙完了就下来。”
“等我五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焦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脚边。
大厅里偶尔有人进出,推着行李箱的脚步声被地砖放大又缩小,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大堂的距离传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电梯门开的时候宋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长裤走出来,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步子迈得比平时快。
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焦棠的时候没有放慢速度,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焦棠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拉上了行李箱的拉杆,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的:“来看你,顺便有件事跟你说。”
宋绪看着她:“什么事?”
“你拍完今天的戏了吗?”
“还剩一条,晚上补拍。”
“那不急,”焦棠说,“先上楼。”
两个人进了电梯,宋绪按了楼层,电梯平稳上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焦棠靠在轿厢壁上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没有开口,宋绪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他还是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到底什么事?”
“到了说。”
电梯门开了。
宋绪走在前面开了房门,焦棠跟在他后面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窗帘拉着大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的玻璃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焦棠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孕检单展开铺平放在茶几上:“你看这个。”
宋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拿起来凑近了一些,目光在纸面上那一行行的数据和下方的结论一栏扫了一遍。
他把检查单重新放回茶几上,蹲下来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盖上:“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
焦棠说,“想着等你快杀青了再来亲自跟你说。”
宋绪没有接话。
他蹲在那里仰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揽进了怀里。
焦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点比平时快了一些的心跳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宋绪,你要当爸爸了。”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嗯,我要当爸爸了。”
晚上那条夜戏宋绪请了假。
他给导演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导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多问就准了。
两个人在酒店附近找了家安静的餐厅吃饭,宋绪全程没有说话,但菜上来之后他把她那份碗里的菜夹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太辣的、没有凉的,然后把那碗重新调过的饭推回她面前。
焦棠低头看着那碗被她重新安排过的菜:“你以前也没这么细心过。”
“以前不知道。”宋绪说,“以后会注意。”
焦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接下来还有多久拍完?”
“十号杀青。”
“那我在这儿等你。”焦棠说,“等你拍完了一起回去。”
宋绪看了她一眼:“那公司那边——”
“季朗盯着,没事。”她低头继续吃,“该做的我都安排好了才来的。”
十号那天宋绪杀青,两个人一起回了京都。
从那天之后宋绪推掉了所有需要出远门的工作,把未来几个月的行程全部调成了京都本地和线上能完成的项目。
焦棠没有劝他不用这样,也没有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她只是每天晚上吃完饭之后靠在他旁边,把孕检手册翻到下一周要检查的页面指给他看,他就记下那个日期在手机备忘录里标了提醒。
十月底的时候和光文化办了成立四周年的小庆功会。
那天姜茉也来了,带着她那座金梧奖影后的奖杯,进来之后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坐到了焦棠旁边:“你这肚子藏不住了。”
焦棠的腰腹已经明显有了弧度,穿宽松的针织衫也能看出轮廓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快了,明年春天。”
季朗端着酒杯走过来,往焦棠手里塞了一杯果汁:“焦总,和光四年了,姜茉拿了影后,宋绪又接了一部新戏准备进组。”
他顿了一下,“你准备什么时候给自己放个长假?”
焦棠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靠进椅背里:“我打算回家相夫教子了,公司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季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姜茉在旁边笑了一声:“朗哥你听她瞎说,她那种人闲得下来才怪。”
季朗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把杯里的酒喝了:“行,反正你说了算,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就行。”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焦棠收到了姜茉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她那条获奖感言的片段被一个电影博主剪成了单独的短视频,配的标题是“七年前她找上我,七年后我对她说谢谢”,评论区前排一水的:
“姜茉和焦棠这是什么神仙老板关系”
“和光文化真的是个好公司”
“看着姜茉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
……
焦棠点开那个视频看了几秒就关了,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布丁和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她旁边的沙发垫,一只趴在她腿边一只蜷在她手边,毛茸茸的暖意隔着家居服的面料传过来温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宋绪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搭了上来,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温温热热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手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橘粉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屋,布丁和奶糖趴在地毯上眯着眼打盹,客厅里只有暖气片里水流过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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