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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概是因为喜欢吧


大年初一的临江,雨又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里垂下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湿润的薄雾里。

江面上浮着水汽,对岸的山峦被雨洗得青翠发亮,轮廓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焦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又看了一会儿江面上被雨点砸出的细密涟漪,觉得今天的临江像一幅被晕染过的水墨画,每一笔都润润的。

她和宋绪哪儿也没去。

外面雨不算大但一直不停,湿漉漉的天气不适合出门,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出去的事。

焦棠窝在沙发里靠着靠枕,宋绪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上放着一部喜剧片,春节档的,不算多精彩但节奏轻快,笑点密集,适合两个人窝在家里消磨一整天的那种片子。

中午煮了点饺子对付一口,下午又接着看了一部。

布丁和奶糖留在京都没回来,焦棠摸了好几次沙发垫才发现手边空空的,没有毛茸茸的触感,她收回手继续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看屏幕。

“想它们了?”宋绪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

焦棠点了点头:“有点,平时在家它们总趴我腿上,一下子没有还有点不习惯。”

“开学回去就能见到了。”

焦棠嗯了一声,没有转过头来看他,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衬得屋里的安静更深了一层。

宋绪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搁在茶几上。

“光看电影有点无聊。”

他开了瓶塞,暗红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喝一点?”

焦棠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一下,一股醇厚的果香和橡木的气息钻进鼻腔,比她想象中好闻。

“我平时不怎么喝酒。”

“红酒度数不高,慢慢喝没关系。”

宋绪端起自己那杯,靠在沙发里。

焦棠先是小口抿着,酸涩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尾调有一点微微的甘甜。

她喝了几口之后觉得比想象中好入口,又续了半杯。

电视上换了一部片子——宋绪出道那部电影,他大伯宋天屿导演的那部文艺片,他演男二号,一个沉默寡言的小镇青年。

焦棠看过一次,在临江时林笑笑拉着她去看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见过宋绪本人,在电影院里看着屏幕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只是觉得这个演员演得真好。

如今身边坐着那个人本人,再看自己认识的人演的电影,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得入神了,目光落在他年轻几岁的那张脸上在镜头前缓慢推进的特写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手里的酒杯不知不觉又空了,她伸手去够酒瓶又倒了一杯,宋绪偏头看了她一眼:“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没事,”焦棠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语气比她预想的要轻快一些,“大过年的嘛,喝一点怎么了。”

宋绪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再拦。

焦棠又喝了两口,觉得身体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把她的骨头从里面抽走了。

她靠进沙发靠背里,眼皮也开始发沉,可脑子还清楚着,电影的画面还在眼前动着,她看的懂,记得住情节,只是四肢越来越软,像被泡在一池温水里。

“焦棠?”

宋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她偏过头去看他,发现他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下巴的轮廓在电视屏幕的光里清晰而干净。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他的下颌线真好看,鼻梁也好看,睫毛也好看,整个人在她眼睛里像被柔光处理过的画面,每一处都恰好落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宋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绪偏过头来看着她。

她靠在沙发靠背里,手里还攥着半杯红酒,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红,眼神比平时朦胧了一圈,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东西。

嘴角弯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扭捏也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好奇,像小孩子问为什么天上会下雨。

他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拿下来搁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绕到她那一侧,弯腰把她从沙发里捞了起来。

焦棠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他托着后背和膝弯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地窝在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肩膀旁边,鼻尖蹭到他颈侧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调。

“你先躺会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把她抱进了客卧,弯腰放在床上。

焦棠的背脊贴到柔软的床垫上之后整个人陷了进去,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神跟着他的身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宋绪转身出了卧室,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焦棠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身体热热的,那条居家裤勒在腰间不太舒服,那件薄毛衣的领口贴着脖颈也有点紧。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扯衣服的下摆,把毛衣从头顶脱了下来扔在一边,又蹬掉了裤子的束缚,只剩下贴身的浅色内衣和底裤。

被子里侧的面料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觉得舒服多了,眼皮越来越重,慢慢阖上了。

宋绪端着一杯温水回到客卧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在门框边顿住了。

床上的焦棠侧躺着,被子只盖了半截,上半身露在外面,薄薄的内衣紧贴着她薄瘦的背脊和纤细的腰线,颈后的碎发微微翘着,肩胛骨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清晰而柔和。

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内衣的领口被动作带得微微滑落了一角,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和往下延伸的弧度。

宋绪移开了目光。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极轻地弯腰拉起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

焦棠在被子里哼了一声,皱着眉头想把手伸出来,宋绪把她的手按回去压在被角下面:“别动。”

焦棠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底那层雾气还没散尽,可她好像辨认出了是谁站在面前,嘴角又弯了一下:“宋绪……你长得真好看。”

宋绪给她掖被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被温水泡过的棉布,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拖尾和含糊,可落在他耳朵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弯腰俯在她身侧,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只手掌的距离,能看清她睫毛在眼底投下的细密影子,能闻到她呼吸里残余的红酒和果香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她发丝间那一缕极淡的、他早就熟悉了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垂着眼看她的脸。

焦棠的眼皮还在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很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偏开头去,把额头抵在她枕头旁边的床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头一歪,彻底睡着了。

呼吸声变得沉稳而绵长,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了。

宋绪直起身来,把她伸到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盖好,又把被角掖了一遍,然后转身出了客卧。

走廊里的灯没有开,他推开主卧的门进去,径直走进了浴室,打开了冷水龙头。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站在水流底下,冷水从肩膀和脊背上淌下去,把他身上和心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热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冷水冲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关掉花洒,拿浴巾擦干了头发换好睡衣走出来。

主卧的落地窗外临江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暖光里斜斜地落着,江面上一片模糊的银灰色,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细碎涟漪。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一团乱麻。

他想起她窝在沙发里捧着酒杯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时候那双眼睛——

她平时清醒的时候很少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总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

可喝酒之后那层纱帘被她自己撩开了,露出来的那张脸和他平时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防备,干干净净地盛着一点好奇和柔软。

他又想起刚才在客卧里,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宋绪你长得真好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路都没散。

她把衣服脱了缩进被窝里,露出薄而瘦的肩线和锁骨。

他在她床边弯着腰低下去的一瞬间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差一点就亲上去了。

冷水冲了十分钟才把那股冲动浇灭,可浇灭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更让人烦躁——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

他靠在落地窗旁边的墙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把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用力摁了下去。

不能趁她喝醉了做那种事,没确认之前都不行。

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什么让她后悔的事来。

他连自己心里那份感情到底算什么都没理清楚——

是心疼她孤身一人的怜惜?

是相处久了习惯她在身边的那种依赖?

还是那种更深的、更窄的、只对一个人才会有的东西?

这些问题他以前没想明白,今晚被那杯红酒和她那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逼到了面前,藏不住也躲不掉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想起她睡着之后蜷在被子里微微弯着的嘴角,想起她喊他名字的时候那种软绵绵的尾音,想起她赖在沙发上不肯挪窝的时候眯着眼看他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浮上来叠在一起,最后拼成一个完整的焦棠——会跟他顶嘴的焦棠,会蹲在地毯上揉着猫跟他聊天的焦棠,会在他面前笑得没有防备的焦棠。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喜欢她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样子,喜欢她跟他分享那些琐碎的日常,喜欢她骂他“你居然把我的衣服扔了”的时候鼓着脸的表情。

只是他还不太确定这种喜欢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毕竟他活了二十一年没真正喜欢过谁,不知道心动和习惯的界限在哪里。

他需要时间再确认一下,确认清楚了自己才能告诉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

宋绪又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胡亮发的新年消息,他没有回,把手机倒扣在柜面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可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落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客卧里焦棠裹在被子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温着,空调的暖气从风口无声地送进来,把房间里的空气熨得温暖而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棉絮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尾音在空旷的房间里飘了一瞬就散尽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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