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立门户
中午十二点半,最后一袋药材也装上了车。
空荡荡的铺子里只剩下一张老藤椅和一张方桌,墙角的地上散着几截没扫干净的干枯草药须根,被进进出出的鞋底踩碎了,变成了淡褐色的粉末。
墙上挂着一本老式的日历,是一天撕一页的那种老黄历,翻在五月十四号那天——母亲出事的日子。
焦棠走到墙边把日历取下来,轻轻撕掉五月十四号那一页,露出下面十五号的日期,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六月,手指在“六月”两个红色油墨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整本日历折好了放进抽屉深处。
老黄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抬头对焦棠说:“小棠,账我算完了,统共二十万零三千,黄芪是大头,占了小一半,加上当归、党参、川芎、白芍、云苓,还有那些花旗参和川贝母,我把零头给你凑了个整,转了二十一万,你查收一下。”
焦棠的手机应声一响,银行短信进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到账金额清清楚楚。
她抬头说:“黄叔叔,您多给了,那七千——”
“别跟我提那七千,”老黄摆了摆手,黑脸膛上的表情难得地柔和了下来,“我跟你妈打了二十年交道,她从来没跟我抬过价,从来没坑过我一次,那年我店里资金周转不开,她二话不说赊了我五万块钱的货,连欠条都没让我打,说‘老黄你拿去卖,卖了再说’,五万块钱,我拖了半年才还上,她连利息都没提过一个字,这七千块钱,你就当我给你封了个红包,祝你金榜题名考个好大学。”
焦棠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正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旁边什么也没有了,空旷得很。
她吸了吸鼻子,下巴绷了一下才松开,声音轻轻地说了句:“谢谢黄叔叔。”
老黄没多留,冲她摆了摆手招呼两个伙计上了车。
小货车发动起来,柴油机的突突声在老街的巷子里回荡了一阵,慢慢远了,消失在巷口拐弯的地方。
街坊们帮着把铺子最后扫了一遍,陈婶拿了把半旧的扫帚把墙角的草药须根和碎屑扫拢了装进簸箕,刘叔把门口的纸板箱摞到墙角等收废品的来拉,周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把老藤椅挪到了墙边摆正。
然后街坊们一个接一个地散了。
陈婶走之前回头问了一句:“小棠,中午别自己做饭了,来阿姨家吃,炖了排骨汤。”
焦棠摇了摇头:“不了陈婶,我不饿,您忙您的,今天辛苦您了。”
陈婶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包子摊去了。
刘叔也走了,周奶奶拄着拐杖慢慢挪回对面门槛上坐下来,摇着蒲扇没再说话。
老街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的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白发烫,空气里浮着干燥的尘气和梧桐叶子被晒蔫了的清苦味。
焦棠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金属门板哗啦啦地响了一串,她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光和透气。
然后她转身蹲在了铺子正中央,背靠着墙,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边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亮晶晶的,上面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粒子,飘过来飘过去。
她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抓药的姿势——左手按着那把黄铜戥子,右手从抽屉里撮出药材往戥盘里一放,手腕那么轻轻一抖就准了,从来不用多减一回。
她想起冬天铺子里烧一只小炭炉熬膏方,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甜的苦的药材香气,暖融融的把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全化了。
她想起夏天有人中暑被扶着进来,母亲拿一把薄荷叶和藿香捣碎了冲滚水,灌下去人就能自己站起来走出去,回头还要说一句“焦大姐你这药比输液还管用”。
她想起无数个放学的傍晚,她从学校走回来推开虚掩的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母亲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弯弯地说“洗手吃饭,汤在灶上煨着呢”。
那声音亮堂堂的,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热乎乎的。
她蹲在那里,盯着脚边那道金线,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慢慢地散了,飘进空荡荡的铺子里不见了。
她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地上的金线从脚边移到了墙角,久到空气里的浮尘慢慢沉降下去,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把发麻的腿抻直了。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到底,咔嗒一声落了锁。
钥匙在掌心里躺了一会儿,冰凉的金属触感,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红色中国结,是母亲去年过年时系上去的,穗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把它揣进了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焦棠开始认真地规划往后的事情。
母亲留下的积蓄足够她上完大学,但大学之后呢?
考研还是工作?
留在京都还是回临江?
她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想那么多没有用,先把眼下的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她去银行查了母亲留给她的那张银行卡。
那张卡放在一只旧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小棠大学专用”五个字,是母亲的字迹。
里面除了一张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焦棠拿着那只旧信封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街面上吹过来,把信封的一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好几回。
她才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的女柜员帮她把余额打出来,递过单子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焦棠接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数字——两百五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三元。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数错位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前就知道母亲攒了些钱,母亲从不乱花钱,一双鞋穿四五年才舍得换,可给她买复习资料从来不眨眼。
但她确实没想到有这么多。
药铺的生意其实不错,老街虽然旧,但街坊邻居都信任焦玉兰,外头的人也有慕名找上门来请她开方的,加上她常年从产地直采好货转手给同行赚个差价,十几年下来积少成多,再加上铺子是自家的没有房租开销,省吃俭用攒了这么些年,居然攒下了这么大一笔。
她当天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先去公安局开了母亲的死亡证明,窗口的年轻民警在“与死者关系”那一栏填上“母女”两个字的时候,焦棠站在柜台前面,把手里的材料边角攥得都起了皱。
然后回到银行,柜台经理帮她办理了账户注销和资金划转,一笔一笔把母亲的定期和活期都转到了她名下。
柜员把回执单递过来的时候,焦棠低头看着自己账户余额里那串数字,想起母亲每年过年都拉着她的手说“小棠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有妈在呢,妈给你攒着呢”。
那时候她总觉得妈爱瞎操心,把什么都往最坏处打算,现在才知道妈妈是认认真真地一分一分攒着,攒够了才放心。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派出所。
户籍窗口的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金边眼镜,接过户口本和死亡证明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焦棠一眼:“你妈去世了?你爸呢?”
“早就死透了,”焦棠说,“和小三殉情了。”
五岁之后,焦棠从不主动提及那个人,她的生物学父亲,别人问起她都是这么说,厌恶得不假思索。
办事员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声音放软了些:“你满十八了没有?没满的话办户主变更需要监护人过来签字。”
“满了,”焦棠把身份证递过去,“元旦那天满的。”
办事员接过来看了看,点了下头:“那就好办了,成年了就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自己签字就行。”
她利落地把电脑上的信息调出来修改,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吐出一本崭新的户口本,墨绿色的封皮。
她拿起来翻了翻,把户主页那一面转向焦棠:“你看看,信息都对吗?户主、地址、还有你的那一页。”
焦棠接过来。
户主那一栏,“焦棠”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黑色宋体,底下是身份证号和地址。
翻到后面,家庭成员页只印了她一个人的名字,一整面白纸只排了那么三行。
母亲的那一页被注销了,页面上盖了一个蓝色的注销章,方方正正的边缘清晰。
整本户口本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名字,孤零零地排在户主的位置上。
“对的,”她说,声音很轻却稳稳的,“没问题。”
她攥着新户口本走出派出所大厅的时候,五月底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台阶底下亮晃晃的一片。
她正要往公交站走,旁边花坛长椅上两个中年妇女坐在那儿聊天,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进了耳朵,带着街头巷尾传闲话特有的热乎劲儿。
“听说了没有?老街那片要拆了,区政府前两天开的会定的。”
“真的假的?哪条老街?城东那条?”
“就城东那一片,全是自建房的,早年间自己盖的那种小矮楼,说是年限到了危房改造,统一拆了重建,补偿方案都拟好了,按面积算钱。”
“啧,那又有一批人暴富了,咱们家怎么就没摊上这种好事。”
“你别急嘛,下一批说不定就到咱们那儿了……”
焦棠的脚步在花坛旁边顿了一下。
老街拆迁?
她从来没听街坊们提过一个字。
可转念一想,拆迁的事十年前就有人嚷嚷过,说政府要统一开发老城区改造成旅游文化街区,后来又没了动静,说规划没批下来。
之后隔个一两年就要传一阵子风声,传完了就不了了之,街坊们都当笑话听,陈婶去年还一边揉面一边说“拆什么拆,拆了我包子摊往哪儿摆”。
可这会儿听着两个妇女的语气,倒比以往都笃定,不像随口说的闲话。
她把户口本塞进包里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拉好拉链,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晕,路面上晒卷了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脆响。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打了卷,干巴巴地垂着,跟老街巷口那一棵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那棵梧桐树。
看看老街上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深绿色青苔,闻闻巷子里飘着的炊烟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站在门口听周奶奶喊她一声“小棠回来了啊”。
那些细碎的、寻常的、从前从未觉得珍贵的东西,如今一件一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满满当当地塞在胸口。
她坐上回老城区的公交车,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额头抵在凉丝丝的玻璃窗上。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从新城区宽阔的柏油路和亮闪闪的玻璃幕墙,变成老城区密密匝匝的灰色屋顶和阳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
有人家的窗户后面飘出炒菜的香味,有人把一盆水从二楼泼下来在巷子里溅开一朵水花。
那些最普通的市井生活,此刻落在焦棠眼里,每一帧都带着温热的让人想落泪的亲切。
她坐在后排座上,又从包里掏出那本新户口本翻开来。户主那一页,“焦棠”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的,墨色均匀,笔划清晰。
她的拇指在那两个字上面轻轻蹭了一下,指腹蹭过烫金纹路微微凸起的质地,然后合上了放回包里最里层。
往后余生,自立门户,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傍晚的风从开了半截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樟树的青涩气味。
她的眼睛有点酸,鼻子堵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沿着老街的巷口往里走。
傍晚的光线比午后柔和多了,金灿灿地铺了满街,梧桐树的荫凉伸展出来覆了半条巷子,青石板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隔着鞋底透上来,暖融融的。
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洗菜,有人搬了张躺椅出来靠在墙边摇着蒲扇跟对面的人说笑。
陈婶的包子摊已经收了,木板上盖了块白布,上面压着两把锁。
刘叔的修车铺还亮着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沙沙声从里面传出来。
远远地,周奶奶坐在门槛上看见了焦棠,把蒲扇朝她摆了摆,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来:“小棠,回来啦?”
焦棠站在巷子中间,风从巷口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和耳畔,把鬓角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去。
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朝周奶奶弯了一下嘴角。
“嗯,”她说,“回来了。”
她走到三十七号门前,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的锁。
哗啦啦的金属响过之后,她推门走进去,黑洞洞的一楼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唰地亮了,光铺下来照在四面白墙上,地板上只有她一个人薄薄一条的影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空了的铺子,然后抬步上了楼。
木质楼梯在脚底下吱呀吱呀地响,和从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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