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处理后事
村长站在门口内侧。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了大半,常年风吹日晒的脸膛黝黑粗糙,今天穿了件平时舍不得上身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
看见焦棠的身影从人群里跑出来,他快步迎了两步,提前伸出手:“小棠——”
焦棠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钉在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上,脚底下机械地往前挪,挪过门槛,挪过地上散落的药材碎块。
她在白布旁边停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村长在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焦棠伸出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让人心惊。
她的指尖碰到白布边缘时像被电了一下,缩回去半寸,又缓缓伸出来,把白布掀开了一角。
妈妈的脸露出来。
很平静,眼睛闭着,嘴角微微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看起来就像平时下午三四点钟躺在铺子后面那张旧躺椅上打盹的样子。
只是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透着一层暗紫,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大约是倒下去的时候磕在柜台角上了。
焦棠认得那个柜台,红木的老物件,角上磨得圆润光滑,妈妈每天擦三遍,说药材最怕灰。
“妈。”
她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两块砂纸摩擦。
没有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小了,含在嘴里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她的手覆在妈妈冰凉的脸颊上,掌心里的凉意像一根根细针顺着经脉往心口里扎,一路扎进胸腔最深处。
她的指腹蹭过妈妈额角那块淤青的边缘,蹭得很轻很慢。
她跪在那里,脊背慢慢弯下来,肩膀一点一点缩紧,整个人越收越小。
空气里当归的苦味和熟地黄的甜腥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堵得她喘不上气。
可她哭不出来。
眼睛又酸又胀,眼眶热得发疼,泪腺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她就那么跪着,一只手贴着妈妈冰凉的脸,脑袋里空白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碾过去: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那里跟她说话,声音响亮亮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村长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腰弯下来,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
他的手心粗糙滚烫,压在校服布料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小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节哀。”
这句话像砸进水面的石子,人群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一下子被砸开了。
陈婶第一个没忍住,两只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肩膀耸得高低不平。
周奶奶被人扶着往前走了两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块手绢,颤颤地想去擦焦棠的手背,可又怕打扰她,那块手绢就那么悬在焦棠手腕上方,抖啊抖的。
“焦师傅前天还给我抓了一副安神的药,说我家老头子最近睡不踏实,抓了三副才收了我二十块钱……”有人压着嗓子说。
“我家小孙子咳嗽,她追着送了瓶枇杷膏来,追了半条街,塞我手里转身就走了。”另一个人接话。
“去年冬天周奶奶老寒腿犯了,她大半夜爬起来给人送药包去,回来冻得脸都青了。”
“好人哪……好人不长命……”
七嘴八舌的话从人群里涌出来,压着哭腔的,吸着鼻子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在老街闷热的傍晚空气里飘着。
焦棠跪在铺子中央,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把手搁在妈妈脸上,指腹贴着那块凉透了的皮肤,一动不动。
后面的几天过得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村长一手操持了丧事。
灵堂就搭在药铺里,花圈从门口一路摆到了巷口,白花黄纸挽联在五月的热风里翻卷着。
街坊邻居轮着番来帮忙,陈婶把早点摊歇了三天,天天端白粥来给帮忙的人。
刘叔搬了张折叠桌摆在巷口记账,谁家送了帛金、谁家带了一刀纸钱,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周奶奶腿脚不好,也拄着拐杖坐在灵堂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见来吊唁的人就点头念叨一句“小焦是个好人”。
停灵三天,来的人没断过。
焦棠三天没有合眼,穿着一件黑T恤守在灵前,有人来她就鞠躬,没人来她就坐在妈妈旁边,一句话不说。
她的脸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下颌的线条越来越尖,颧骨微微凸了出来,眼睛底下的乌青从淡灰变成了深紫。
第三天下午,学校来了人。
副校长和教导主任坐了学校那辆银灰色的公务车来,在校门口的花圈前郑重地鞠了三个躬,说了几句节哀保重的话。
班主任王老师跟在他们后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袖衬衫,头发仔细梳过了,可眼皮是肿的,一看就是狠狠哭过。
人都散了之后,王老师没走。
她走到焦棠面前,看着眼前这个三天没合眼的小姑娘——
焦棠扎着的头发散下来几绺,贴在耳侧和脖颈上,嘴唇干得起皮裂了几道细口,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被反复叠了又拆的纸,薄得透光。
王老师张开胳膊把她搂进了怀里。
焦棠的额头抵在她肩头,鼻尖蹭到她衬衫领口淡淡的洗衣粉气味。
王老师的肩膀在抖,搂着她的胳膊越收越紧,声音碎得像被揉烂了的纸团:“小棠,老师知道你难受……可是你得挺住,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你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出去,考上好大学,你得让她安心,知道吗?”
焦棠被她搂着,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过了很久,她从王老师怀里退出来,抬起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干得没有一丝水光,眼眶下面乌青一片,但瞳孔清亮,像两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黑石头。
“谢谢王老师。”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我没事,等我妈的后事安顿好了,我就回学校。”
王老师看着她那张平静得异常的脸,心口堵得发疼,嘴张了张,想再叮嘱两句,又咽了回去。
有些疼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她教了这么多年书,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抬手拍了拍焦棠的肩膀,又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安葬那天是个晴透了的艳阳天。
五月中旬的太阳毒辣辣地从头顶罩下来,把陵园缓坡上的松柏烤出了一股青涩的树脂气味,空气又干又烫,脚下的黄土踩上去热烘烘的。
墓碑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新刻的字还泛着白色石粉的痕迹,碑面上嵌着一张小小的椭圆形照片。
妈妈在照片里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圆润饱满的耳垂,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
焦棠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晃了一下,刘叔在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像砂纸一样粗糙。
她扶着刘叔的手站直了,低头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眼睛。
“妈,”她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回到家后,她把药铺关了。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了一串,她从合拢的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药屉一只一只推回原位了,洒在地上的当归和熟地黄被陈婶扫得一点不剩。
空气里还剩一缕甘草的甜香,淡淡的,快要散了。
在家待了两天。
她把妈妈的衣物叠好收进柜子里,把梳子上缠着的几根头发一根一根捻下来,仔仔细细地包进一张纸巾里,搁进了抽屉最里面。
她把厨房里那口砂锅刷干净了,晾在窗台上。
她把自己房间的书桌收拾了一遍,上面摊着临走前没做完的理综卷,笔还搁在写了一半的答题卡旁边。
第三天清晨,她重新穿上了校服。
拉链拉到顶,头发扎成马尾,背上书包。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光斑里浮着细细的尘粒。
老街和往常一样。
陈婶的早点摊冒着腾腾白汽,蒸笼掀开来包子的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周奶奶坐在门口择一把鲜嫩的空心菜,竹篮里的水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看见焦棠走出来,周奶奶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她摆了摆手。
“小棠,上学去啊?”
“嗯。”
焦棠点了下头。
声音不大,稳稳的。
周奶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丫头,你妈看着你呢。”
焦棠没有回头。
她沿着老街往外走,青石板路面被早晨的太阳晒得温温的,巷口那棵大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开一大片浓荫,把光筛成碎金洒了一地。
五月的太阳已经升到梧桐树顶上去了,金灿灿地泼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一直伸到拐弯的地方。
她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开到学校门口,她开门下车,往学校里面走。
校门口拐角那面灰墙上贴着一张招生海报,清北大学的校徽印在正上方,红底白字,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她拐过实验楼,往高三(1)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校服裤脚轻轻擦过脚踝,带起一阵细细的风,把路面上几片梧桐树落叶卷着旋儿送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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