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要是不去应该也没关系吧?
从沈月记事开始,父母便因为那顶莫须有的帽子,在一次次批斗和重体力劳动中熬垮了身体,早早丢了性命。
这二十多年来,她在村里走路从来不敢抬头。
村里的孩子往她身上扔过泥巴,冯雪梅和吴美凤也曾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黑五类留下的丧门星。
即便她考出了全县前几名的成绩,也只能憋屈地留在山沟里当代课老师,每个月领十几块钱补贴,还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她原以为,那两座孤零零立在后山的土坟,这辈子都只能背着那口黑锅烂进泥土里。
啪嗒。
一滴硕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正好砸在鲜红的公章上。
紧接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在纸面上,很快打湿了一大片。
“他们没有做过……”
沈月嘴唇剧烈哆嗦,翻来覆去只能念叨这一句话。
“县里也说他们没有做过……我爸我妈,他们真的没有做过……”
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屈辱,以及那些日日夜夜不敢对人说出口的委屈,在这一张薄薄的纸面前,彻底冲垮了她所有克制。
沈月想抬头向老校长道声谢,可一张嘴,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破碎哭声,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她只能捂住嘴,弯下腰,肩膀不断抽动。
老校长站在旁边,眼圈也微微泛红。
他叹了口气,朝徐水生点点头,转身轻轻带上院门,将地方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徐水生没有说什么苦尽甘来的大道理,也没有催沈月赶紧看看进修班的调令。
他先从沈月手中抽出那两张快要被揉烂的公文,重新折好,收进自己上衣口袋。
随后,徐水生掏出干净手帕,一下一下替她擦掉不断滚落的眼泪。
“该哭就哭,憋了二十多年,今天是好事,痛痛快快哭一场。下午咱们买点黄纸和酒肉,去后山把这张通知念给你爸妈听。”
沈月抓着徐水生递来的手帕,一边点头一边笑,眼泪却掉得越来越凶。
她干脆抬起掌心胡乱抹了两把脸,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催促起来。
“我现在就去供销社割肉,买纸。”
“你在家歇着,我去。”
徐水生按住她的肩膀,将人留在屋里,转身拎起墙角的竹篮出了院门。
两人拎着竹篮和铁锹,避开村里人多的大路,沿着屋后小道往后山走去。
沈家父母的坟立在半山腰一处背风洼地,远离靠山屯的祖坟区。
沈月每隔半个月都会过来拔草培土,两座并排的土坟收拾得干干净净,坟头还压着几块防风的青石。
徐水生放下竹篮,用铁锹在坟前铲出一块平整空地,将三盘供菜一一摆好。
沈月跪在湿润的黄土上,从徐水生上衣口袋里取出那张盖着红印的复核通知。
沈月双手紧紧捏住信纸两端,对着面前两座长满枯草的土坟,从最上方的红头标题开始,一字一句往下念。
“关于沈怀远周素琴同志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核纠正通知……”
起初,她的声音还算平稳。
可念到中间关于核查经过的几行字时,尾音已经止不住地发颤。
等念完右下角的年月日和落款公章,沈月双手捧着通知,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再次哭得浑身发抖。
“爹,娘,你们没骗人……终于有人肯信你们了。”
她伏在坟前压着嗓子呜咽,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
徐水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两刀黄表纸,始终没有开口催促。
他划着火柴蹲下,将黄纸一张张点燃,拨进旁边的火堆。
直到火堆里的纸灰彻底熄灭,跪在地上的沈月也渐渐止住哭声,徐水生才弯腰托住她的两条胳膊,将人扶了起来。
沈月的双腿已经跪得发麻,借着他的力气才勉强站稳。
她用袖口擦掉脸上的泪痕,将那张复核通知重新叠好,贴身收进内兜。
下山回村的一路上,沈月走得很慢,好几次欲言又止。
进了自家院门,徐水生拎着竹篮去了灶房。
沈月也跟着跨过门槛,站在灶台边帮忙收拾碗筷。
“陈校长刚才给的那张进修单子,我看了。进修班设在县城教师进修学校,这一去短则三四个月,吃住都在学校宿舍,平时只有月底放假才能回一趟村。”
沈月低着头,手里捏着洗碗用的丝瓜瓤,在粗瓷碗边慢慢摩挲。
徐水生将空酒瓶放到墙角,洗了洗手。
“县城离靠山屯不算远,搭拖拉机一个多钟头就到了。”
沈月转过头,隔着敞开的堂屋木门,看向不远处的新房宅基地。
那边的红砖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几个泥瓦匠仍在脚手架上忙碌。
“咱们的新房还没有上瓦封顶,每天好几个泥瓦匠在那边干活,得有人烧水做饭,还得盯着材料。再说你这边的山货收购才刚刚理顺,省城和东街的服装生意也才起步,小莲一个人忙不过来,账目每天都得有人核对。”
沈月越说,声音越小。
这些日子,她和徐水生好不容易才将日子过得顺当起来。
他们刚从老屋分出来,连自己的新房都还没有住进去。
现在让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她心里实在悬得慌。
沈月抬头看着徐水生,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要是不去应该也没关系吧?爸妈的名誉已经恢复了,我继续留在村小教书也一样。”
“去。”
徐水生连半秒犹豫都没有,把擦手布往木架上一搭,直接给出了回答。
沈月顿时愣在原地,捏着丝瓜瓤的手也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徐水生刚从省城回来,两个人已经十多天没见。
听说她要去县城住几个月,他多少会流露出几分舍不得,或者先跟她商量一下家里这些事情该怎么交接。
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沈月脑海。
如今徐水生手里已经有了一万多块存款,省城的服装生意也越做越大,平时见到的都是江州那些穿戴洋气的年轻姑娘。
她若去了县城进修,几个月不着家,徐水生在村里和省城两头跑,身边岂不是正好少了她这个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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