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官不与民争利”
下午五点多,机械厂家属院里各家已经开始飘出菜香了,这个时间点是院内最冷清的时候。
沈长庚在厨房里处理好不容易排队买到的肉,先炒出糖色然后放大料进砂锅里慢慢炖。
门口传来敲门声,沈长庚动作顿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
擦了擦手上的水去打开门,沈长庚眼里闪过意外,“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文景天在门口举起双手,一只手拎着一瓶红酒,另一只手提着几个的国营饭店打包的菜。
“自然是来找你们吃饭啊,我自带食物了别赶我走!”
沈长庚侧身让他进来,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脚下,“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我家的住址,你倒是找得挺准。”
文景天把东西递给沈长庚后,坐在小板凳上换拖鞋。
“这还不简单,长了张嘴巴不就是要说话的吗?知道你住机械厂家属院,问你的邻居不就知道了?”
“而且你们夫妻俩在这院里名声不小呢,院内的大婶们一听我找你们家马上就指给我在哪了,说一个是年纪轻轻就是一级技工,一个下海做个体户风生水起,院里最特殊的家庭谁能不知道?问她们就是问对人了。”
沈长庚趁他说话的间隙以后折回厨房,生怕锅里的红烧肉糊了底。
文景天也半点不见外,换好拖鞋熟门熟路地跟着走进厨房,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沈长庚。
昔日桀骜张扬沈三已经不见踪影,如今的沈三里面穿着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做菜的围裙,一看就是下班回家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进厨房。
文景天忍不住啧啧两声,“不来你家我还真不知道,你现在彻底变成良家妇男了?当初那个混小子沈三去哪了?”
沈长庚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锅铲搅拌着锅底的肉块,防止粘锅糊底。
“你口中的沈三结婚之后,就洗心革面彻底从良了。”
沈长庚往砂锅里倒了些热水,转小火后盖上砂锅的盖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文景天出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沈长庚拿出待客的最高礼仪给他沏了一杯热茶。
“说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特意带着东西上门肯定有事。”
文景天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脸上的褪去轻松,“老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就不跟你绕弯子,我知道现在整个北郊你手里囤积的地皮是最多的一户。”
沈长庚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地皮转让合同文景天是知道的,但文景天能精准说出他手里是地皮最多的一户,这绝非偶然。
文景天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你也不用太过紧张,这不是什么秘密,拆迁办那边早就摸排清楚了,所有人的地皮数目他们都已经登记在册了。”
沈长庚目光带着探究,神色不辨喜怒:“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天拆迁办的人大概率会单独找你谈话,他们会问你一亩地的理想补偿价格是多少,你是北郊地皮最多的户主,你的报价就是整个片区的风向标。只要你松口答应的价格,其他人根本没有理由再漫天抬价,所有人都会跟着你的标准走。”
沈长庚眼底情绪晦涩难明,反问道:“所以呢?”
文景天带着几分恳切说:“所以我希望你能咬死价格,坚持一亩地一千二的补偿标准不要松口。”
听见这话沈长庚忽然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眼直直看向文景天,仿佛想要尝试看透他所有的心思,看清他的真实目的。
“你说了这么多,你们文家在北郊到底囤了多少地?”
被沈长庚一语戳中要害,文景天眼神瞬间闪烁,下意识避开了沈长庚探究的目光。
文景天有些不自然的说:“这件事我事先真的不知情,也是前几天我父母才跟我坦白的。”
沈长庚瞬间了然,眼底掠过几分冷意,“原来如此,趁着拆迁风声未公开,悄悄囤地,这是趁火打劫?”
文景天放下茶杯,不认同他这个说法,“你话别这么难听,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合理利用信息差,顺势抓住时代机遇而已。”
他爸妈跟他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信息、有胆子的人才能抓住机会,机会不等人,错过这次下次就很难遇到了,文景天就顺着这套说辞说服了自己,可在面对兄弟的时候为什么心还这么虚?
沈长庚看着多年好友失望的说:“我一直以为,官不与民争利。”
简简单单六个字,让文景天瞬间陷入沉默。
良久,文景天叹了口气,带着成年人的现实与无奈,“官不与民争利是不错,可利也不能让民全占了,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顺势而为罢了。”
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按耐不住,文家没有仗着权势强取豪夺,按照原价买下的地,明面上已经挑不出任何错处了。
沈长庚静静看着他,有些好奇他们家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家是怎么悄无声息瞒着这么多人拿下地的?”
都是多年知根知底的至交,也无需遮掩隐瞒,文景天斟酌片刻后如实说出过程:
“我爸妈提前知道拆迁的消息后,知道用自家名义买地容易惹人非议,于是就找了家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远房亲戚,他是癌症晚期时日无多。”
“我爸妈全额承担了他所有的药费,让他最后一段日子体面地走完,交换的条件就是我们家用他的名义,分批少量买下北郊的闲置地皮,等他走后我每年都会按时去给他扫墓祭拜,然后他名下所有财产无偿赠予我们家。”
听完事情始末,沈长庚彻底明白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想挣钱的人办法多的是,而上层的人也不缺挣钱的机会,只看想不想挣这个钱。
沈长庚靠在椅背上,想到北郊如今的情况,“你知道政府里还有多少人,是趁着消息放出来前买地的吗?”
文景天知道沈长庚顾虑什么,神色坦然的说:“是有一些,不过大多也就只敢买个几亩地悄悄捞一点好处,再多的胆子就不够了,我爸妈也拢共就拿十几亩。”
“你放心吧,北郊那十几户原住民最后拿到手的补偿款,也足够他们往后好几代人不用守着田地刨食了。”
沈长庚眉心蹙起,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吧?原住民守着这片土地一辈子,他们本就该拿到合理的价钱,而有些人靠着提前探听到的消息进场,轻轻松松分走一大块蛋糕。
但好友这话说到底也没有错,就算文家不借着消息提前收地,也会有别的人盯上这块肥肉,一切都是顺势而为罢了。
人站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守住本心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清官,很多时候也不是凭自己一句愿意或者不愿意就能说了算。
周围的风气和送到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由不得人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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