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岁岁平安」戏子空断肠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看戏吧。”
此时村长开口道。
【必须要看戏。】
根据戏台上的血字所说,他们是必须要听戏的。
但是就这么听吗?
李往有些疑惑。
就这么站着听?
村长悲哀地看了几人一眼,脸上的神色依旧古怪。
李往没有多问,跟众人一起,站在了戏台前的石子空地上。
夜风吹过……
李往抬头看向戏台。
那个戏子依旧静静地立着,土黄色的戏服被风吹得微动。
他脸上那张木制面具制作得极为夸张——眼白极大,只点了小小的一抹黑色作为瞳孔,且占据了半张脸的嘴,嘴角向下弯着,好似什么悲苦的角色。
……面具好像没有穿孔,这能看到东西吗?
李往不禁有些疑惑。
而且那张面具上,似乎……正有泪水流下来?
紧接着,李往听到了一阵戏腔,那戏腔尖锐沙哑,不像是寻常唱法。
由于戏腔来得非常突然,李往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铜锣三响闹沉沉,高台搭在孝家门——”
“不唱三皇并五帝,单唱目连救母亲。”
“傅家七世修善果,生下罗卜孝心人。”
“只因母亲犯戒条,身堕阴司受苦辛。”
李往听着台上戏子的唱词,不禁陷入了一丝沉默。
不对。
不对——
这是……什么戏?
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往不断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的知识储备。
付罗卜……
这是——目连戏?
目连戏讲的故事,是一个叫傅罗卜的人,法号目连。他的母亲刘氏青提在家开了荤戒,杀生谤佛,死后堕入地狱。目连修成正果之后,前往地狱寻母,历经十殿,最终救母脱离苦海。
但是……
这个戏,
不是给死人唱的吗?
唯有白事,祭奠死人的时候,才会搭台唱这种戏……
而且这个戏至少需要两个角色。
台上人唱的是目连,那——谁来唱母亲的词呢?
“今日唱这目连传,超度亡者出迷津。亡者听了生天界,孝家代代得安宁。”
就在李往思考的时候,台上的人还在继续唱着。
而就在唱完这句话的瞬间,那戏子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紧接着,那张诡异的面具,陡然一转——
转向了台下的众人。
李往稍稍有些哑然。
这是……
让他们上去唱?
【会有人上台。】
李往记起了戏台上所写的字。
会有人上台?
也就是说,他们之中会有人上台吗?
那是谁呢?
是让他们自己挑选吗?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身边的理工男——缓缓迈了上去。
李往略微有些惊讶。
他看了一眼那个理工男,只见理工男眼神好像突然变得空洞无神。
这是怎么回事?
是被控制住了吗?
而且——为什么是他?
理工男缓缓走上了戏台,脚步僵硬,像个木偶一般。
而他一上去,张口就唱:
“自——自从员外归西去,丢下奴家守孤门~”
“儿在灵山把佛念,家中由我做主人。我想人生在世短,何必吃素守清门?——吩咐家奴开五荤,杀猪宰羊宴六亲。”
“佛前灯盏添荤油,打僧骂道欺神明——”
他一边唱着,一边做出动作。
双手虚抬,仿佛真的在命人摆开宴席,随后手指向前一戳,面目狰狞,像个跋扈的妇人一般。
李往十分惊讶。
居然还真会唱?
是被思想控制了吗?
紧接着,他声调一转,悲从中来,唱腔陡然变得凄凄惨惨:
“不由人珠泪双垂,罗卜儿啊痛碎心,自从床头一旦分,今夜灵前见娇生,泪淋,痛断肝肠裂碎心。”
他双膝一软,跪坐在戏台中央,双手向前虚抓,像是一个母亲扑倒在儿子身边,哭声搭配着唱腔,让人感觉到一丝凄凉。
对面的戏子随即接上了他的词。
一个唱母亲,一个唱目连,两人一唱一和。
“一梦醒来泪满襟,娘亲托梦诉苦情。说她身堕地狱里,血湖池内受酷刑……奈何桥,万丈高,七寸宽来万丈遥。两边不生龙须草,一河血水浪滔滔。行善之人桥上过,作恶之人桥下飘。”
“铜蛇铁狗两边守,专咬亡魂罪业消!!”
唱到这里,便是目连下入地狱救母的情节了。
……真的要把这个戏听完?
李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小鱼。
周小鱼的神色依旧非常淡定。
李往又转头看向村长。
此时他才发现:
那村长的目光——
一直在看着自己。
村长一直在看着李往,并且在看他的同时还在无声地哭,脸上的粉都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李往有些讶然。
哭什么?
看我哭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听见台上的唱词——
“一殿阎王坐秦广,善恶簿子摆两旁,目连跪在丹墀下——”
那唱的是目连下入地狱救母的过程。
但关键是——
为什么这句词,是那个理工男唱的?
理工男……唱的不是母亲的词吗?
等一下。
不对。
就在李往思考的时候,只听理工男又唱道:
“道士下山镇邪祟,符纸烧尽人断肠——村里人,断了粮,男女老少皆饿殍,个个饿死无人葬,怨气冲天厉鬼脱缰——”
李往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他妈唱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目连戏的词啊。
他在唱什么?!
而李往还没来得及消化信息,只听“扑通”一声——
村长突然朝李往跪了下来,然后发出哭声。
李往骤然转头看过去。
只见村长死死盯着他,一边哭一边喊,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妆容,面容扭曲。
“娃啊,娃——”
“你——”
“死的好惨啊!!”
“你,死的好惨啊!!!!”
李往看着他朝自己哭喊,看着那张扭曲的被泪水糊满的脸,后背有些发凉。
等一下。
什么……意思?
而就在这时,台上的理工男突然也不唱了。
他猛地转过头,同样死死盯着李往,突然也哭喊道:
“我——”
“我,死的好惨啊!我死的好惨啊!!”
李往瞬间把头转过去。
什么鬼?!
而就在他转过头去的瞬间——
之前那个戴着面具的戏子,
身体轰然炸开!
“砰!!”
那具土黄色戏服包裹着的躯体,变成了一坨肥腻的烂肉,摊在戏台中央。
而理工男,就跪在那摊烂肉旁边,
他还在直直注视着李往,双目睁的溜圆,就这么一边定定地看着他,一边流出泪水。
他一声一声地哭喊着:
“我,死的好惨啊……”
“我死的好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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