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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随便买


几个孩子瞬间把林三川忘在了原地,柳枝扔得满地都是,昌安和健安最先冲过去,康安紧跟其后,盛安也拄着拐杖往枣树下一点点挪。

他们像一群发现了蜜糖的蜜蜂,呼啦一下把小穗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整个小院。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小穗身上,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厚纸与满满的塑料袋上,满是好奇与欢喜。

唯独林三川僵在了原地,一步都没有迈。

他震惊于小穗这般利落安然的归来,更震惊眼前实实在在的光景。

那厚厚一大摞泛黄竹纸,足有一尺多高,淡黄粗糙的样子,和他平日里用的纸一模一样。

昨日的他还对着寥寥几张残纸愁绪满怀,忧心无力支撑学业,甚至动了退学的念头。

昨夜小穗仰着小脸跟他说要去那边买的时候,他并还没抱有多大的希望,没想到小穗就真的去了,还真的买回来了。

小穗就这样给他带回来了满满一堆,那么厚一摞,比他今年在县学用的所有加一起还要多。

他求学路上最大的难处,压在他心头沉甸甸如同大山一样的困境,就这样被小小的侄女轻易化解了。

林三川目光始终落在那堆文房物件上,久久无法回神。

小穗抱着这一摞东西往林三川这边跑,兴冲冲地将里面的毛笔、墨条取出来,往前递了递,软糯的声音清亮又欢喜:

“小叔,你快看,我给你买的!有四支毛笔,十条墨条,还有两千张竹纸,够你写好久好久了吧。”

林三川这才看到还有那袋纸里还有这么多笔墨,他愣愣地接过来,看着这四支笔尖柔韧饱满的毛笔,十条色泽黝黑的墨条,看着就是好物。

张开口嗓音有些发哑,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得要不少银钱吧。”

他从小读书,最清楚文房物件的金贵与难得,寻常人家倾尽半月积蓄,也未必能换来一沓粗纸、一方墨条。

如今大旱连年,百物腾贵,寻常粗纸都早已是天价。

县学里的同窗,写字时候大多字字斟酌,落笔极少涂改,生怕浪费半分。

而他自己,更是节俭到极致,每一张纸的边角空隙都不留白,一块墨条磨到细小捏不住也不肯罢休,一支毛笔用到笔毛零落也不舍得扔。

哪里同时拥有过四支毛笔,也就只有县城里的公子哥能这般富足肆意。

小穗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得意与温柔:

“不贵的小叔,我挑便宜的买的特别划算,这些东西花了六百六十块,连两套背篓的价钱都用不完呢。”

枣树下忙着编背篓的林守田,手里握着的柳条啪地一声断了,苍老的手掌颤抖了起来。

他这辈子供三川读了十几年书,每年笔墨纸砚的开销都像一座山压在背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嘴上不说,可每年秋收后要去镇上给三川买纸买墨的时候,他的脚步都是沉的,今年地里颗粒无收,那份无力让他一夜又一夜地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可现在小穗刚才说什么?

两套背篓就买回来了,就变成了三儿子手里那四支笔十个墨条两千张纸,还有剩余。

林守田眼底泛起温热,他拾起断掉的柳条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抚平,他没想到编的背篓不仅能让家人吃上饭,还能让三儿子接着读书。

有些泛红的眼睛看着小穗,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只有两个字:

“好啊。”

往后他日日都要早起晚睡,多编些背篓,尽力多攒些本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填饱家人的肚子,接住孩子的前程。

陈兰芝纳草鞋的手也停住了,声音比林守田的更哑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说了声:“好。”

心底满是酸涩与庆幸,多亏有小穗,这个家里最难的坎,又是这个小孙女带着跨过去的。

一旁的林大江、林二河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齐齐拿定主意。

家里就三川这一个读书苗子,自小聪慧过人,日日勤学不辍,是全家乃至整个林家村的希望。

要是因为银钱的事情辍了学,那真的太亏了,不是林家亏,是老天爷亏。

三弟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能半途而废,以前供不起是没办法,现在供得起了,就要供到底。

往后他们也多勤快些,多编些背篓草鞋,多攒些积蓄,稳稳撑起家里,让三弟只管安心读书。

小穗乖巧又认真地补充:“那个世界的纸笔好多好多,随便买,小叔以后的笔墨纸砚全包在我身上,等以后爷爷编了多多的背篓后我再给你买好的。”

随便买。

轻飘飘三个字,在林三川听来,却堪比世间最动人的天籁。

一文钱一张纸,一寸墨一寸金,寒门学子的求学之路,从来都被柴米油盐、文房四宝死死桎梏。

可在小穗去往的新世界,这些珍贵无比的求学基石,竟廉价充足到这般地步。

两界落差,天壤之别。

小穗的机缘,从来不是些许零碎吃食、寻常物件,而是为他、为整个林家,打开了一扇从未敢奢望的通天大门。

林三川垂眸看着足够他安心苦读多月、甚至半年的竹纸,伸手轻轻抚过纸面,这纸张微黄,和他平日里重金求购、舍不得多用的粗纸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平整细腻,他的鼻尖微微发酸。

昨夜新诗开悟,打通他多年诗文桎梏,今天笔墨纸齐备,彻底解了他求学的后顾之忧。

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焦虑迷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温热与真切的欢喜。

前路豁然开朗,再无困顿。

小穗这时转头看向枣树下的陈兰芝,脆生生开口喊道:“奶奶,你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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