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丫发热
大丫一家就在林守田家隔壁,不过说是在隔壁,其实也隔着一片乱石坡,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两家平时走动得不多。
大丫家姓林,和林守田是同宗不同支,算起来也是族亲。
大丫爷爷年轻时候就得了病没了,留下奶奶钱梅花一个人把儿子林柱子拉扯大。
钱梅花这辈子吃的苦头太多,性子养得比石头还硬,家里的银钱粮食都得从她手里过,谁想多花一文都得先看她脸色。
林柱子自幼听惯了母亲的话,性子懦弱愚孝,凡事不敢违逆钱梅花半分,他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敢顶嘴。
长大后娶了上河村老实本分的张翠莲,张翠莲性子温顺柔软,不善争执,只知道埋头干活。
这两个老实人生了一儿一女,大女儿叫林大丫,今年十岁,自小懂事,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张翠莲一起起来挑水洗衣裳,想着多干一点就能帮娘亲多分担一点。
小儿子叫林元宝,今年七岁,是钱梅花的心头肉。
可荒年度日,最磨人,也最见人心。
旱了三年,钱梅花家里的粮食也见底了,日日靠野菜草根勉强维生,眼看着一家人就要断粮饿死,强势的钱梅花便动了心思。
前些日子有媒人来说镇上有家吃食铺子,想给儿子找个童养媳,问了钱梅花什么意见。
她心里盘算的是把大丫送过去当童养媳,家里能少一张嘴吃饭,大丫也能有口饭吃,总比全家一起饿死强。
她家人口不多,也就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实在没粮食了才动了这个心思,不然谁愿意把自己的孙女往外送呢。
此事她只与儿子林柱子私下商议,刻意瞒着儿媳张翠莲,懦弱的林柱子不敢违抗母命,只能默默应允,任由母亲安排。
本是隐秘商议的事情,偏偏那日大丫无意间走到窗下,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大丫本就生性胆小怯懦,心思敏感细腻,听到疼爱自己的奶奶、敬重的父亲,竟要将自己卖掉换粮,吓得一夜睡不着觉,满心恐惧。
第二天早上洗衣裳的时候,她蹲在水盆边上,连日挨饿本就体虚,再加上心中惊惧心神不宁,洗衣时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水盆里。
水盆里的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大丫全身,冷风一吹瞬间寒气侵体。
她爹发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浑身滚烫,人事不省。
虽然家中无半点存粮余钱,可眼见孩子气息越来越弱,实在撑不住,钱梅花还是咬牙请了村里郎中上门诊治。
可荒年高热最是凶险,人本就长期饥饿、体虚气弱,一旦染热,无粮补身、无药医治,全靠自身硬扛。
赵郎中诊脉过后,连连摇头,他也没有一点草药治病,直言无力回天,想要命的话就拉着大丫去县医馆治吧,不然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郎中离去后,到了晚上大丫气息愈发微弱,堪堪吊着一口气。
素来温顺懦弱、从不敢违逆婆婆的张翠莲,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儿,彻底崩溃爆发。
当着钱梅花的面痛哭争执,死死拽着婆婆不放,哭喊着让她还自己女儿的性命,家中闹得一片凄惨狼藉。
张翠莲跟王秀英的儿媳妇张春香是同村的,她们两个做姑娘时玩的好,张春香昨天听到消息去大丫家看了一趟,这才知道这么些事情,回来跟婆婆王秀英说起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王秀英将事情始末缓缓道完,几人手里的活计尽数停下,山间沉寂的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刘金环与李芳菲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后怕与恻然,心头沉甸甸的。
她们又想到了盛安,当时血流得止不住,赵郎中也是摇头,说草药采不到了,如果没有小穗,盛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一念至此,二人心中满是庆幸,也生出几分悲悯。
李芳菲嫁到林家村这些年,见过大丫好多回,那孩子总是低着头走路,见到长辈就小声叫一声然后就走了,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这就是旱年的残酷无情,盛世里一场寻常发热,服药静养便可痊愈,可在这颗粒无收、人人饥寒交迫的荒年,一场高热,便能轻易夺走一条鲜活人命。
刘金环把铁铲从地上拔起来,拎着竹篮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等会儿回去,咱们去隔壁看看大丫,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哪怕只是送口热水,也算邻里情分。”
李芳菲点头答应,眼底满是不忍:
“这孩子太可怜了,小小年纪懂事听话,从未享过一日福,如今还要遭这般罪。”
曹凤霞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叹了口气说:“那回吧。”
几人收拾好只有小半篮的草根野菜,再无心思继续寻食,心头沉甸甸的,踏着沉重的脚步往山下走去。
小穗在听到院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时,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往常这个时候她还会再睡一小会儿,等奶奶来叫她,可今天睡不着了,她记得要去给小叔买笔墨纸砚呢。
一想到这,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了衣裳。
林三川正坐在屋里看书,那本《唐诗三百首》他已经还给小穗了,可彻夜品读的千古诗句,依旧在他脑海中流转回荡。
那些开阔辽远的格局、洒脱高远的意境,像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心尖上,他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将诗中绝妙的笔法与胸襟格局,化用到自身的诗赋策论之中。
小穗端着粥碗从灶房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眼神清亮又认真的说道:
“小叔,你在家等我啊,我出去很快就回来。”
林三川只当她是要出门玩耍一会,温柔点头应声,未曾多想。
他看着小穗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下一瞬,他眼前光影微微一晃,明明无风,空气却骤然轻颤。
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小侄女,就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林三川瞳孔猛地一收缩,他听闻小穗可以穿梭异世是一回事,可心底始终半信半疑,总觉得世间万物皆有章法,凭空消失太过虚妄。
但是此刻亲眼所见,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转瞬不见,无声无息的,这般超脱常理的异象,彻底击碎了他多年固有的认知。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在刚才小穗站过的地方挥了挥,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他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自家小穗的机缘,是真真切切、超乎世俗的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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