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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许吃饱


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林二河扛着米袋,林大江扛着面袋,都进了堂屋。

刘氏围着这两袋粮食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转身拿了块抹布把袋子上的浮灰擦得干干净净。

小穗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的小荷包,瞬间把众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她走到矮桌前把里面的钞票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数的很仔细,每张钞票都用手掌抚平了边角,把同一种颜色的放在一起,边数边告诉家人今天的收入,说到背篓草鞋都涨价了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加上之前剩的一点钱,今天买完米面后还有九百二十块钱呢。

一家人围着看了半晌,眼底满是动容与欣慰,每一张都是他们编的柳条、纳的鞋底、染的蒲草、绣的花换来的。

如今实打实的钱票、满袋的粮食摆在眼前,众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家里的手艺真的成了稳稳的底气。

“好好好,真是天道酬勤。”

林守田看着满地粮食,语气里满是感慨,“一家人齐心出力,踏实肯干,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盼头。”

全家人围在桌前把钞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围着议论了好一阵子。

刘氏说下次编草鞋她再试试新花样,林大江说他要加快速度,争取下次小穗再去卖的时候能多出一套背篓,林二河也跟着点头,几个小家伙也自告奋勇说帮忙。

屋里气氛热烈又安稳,众人心里都揣着满满的希望。

歇过片刻,全家人便各司其职,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整理柳条、梳理麻线、调配颜料,指尖翻飞间,一个个规整精致的背篓、草鞋渐渐成型。

日头缓缓西沉,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温柔洒遍小院,忙活了一下午,众人停下手头活计,准备夕食。

如今家中粮食充足,吃食再也不用刻意克扣将就,陈兰芝早早起身下厨,蒸了满满一笼暄软雪白的白面馒头,个个蓬松饱满、麦香浓郁。

前日剩下的五花肉切成薄片,和野菜一起下锅炖,炖出一锅鲜香浓郁的肉汤。

灶房里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松弛又温馨。

这几天家里每顿饭都有肉味,所有人脸上的菜色都在一点点褪下去。

尤其是盛安,他养伤这些时日,日日吃得饱暖营养,气色肉眼可见变好,原本尖尖的下巴现在有了圆润的弧度。

林守田静静看着活泼开朗的盛安,又扫过桌边每一个人,虽然不至于每个人都面色红润,但一个个都精神饱满。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心底生出几分沉甸甸的忧虑。

如今外头正是大旱最严苛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家家户户糠菜度日,能填饱肚子便是奢望。

若是他们林家顿顿白面肉汤,全家老小个个气色红润的话,这般悬殊的光景,被村里人看在眼里,必然招人眼红惦记。

荒年里最不缺的就是歹心与嫉妒,稍有不慎,便是灭顶的祸事。

沉吟片刻,林守田放下手中碗筷,语气沉稳郑重:

“往后家里孩子还有大人,一律不许再吃全饱了。”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安静下来了,几个孩子纷纷停下筷子,嘴里的馒头也忘了嚼。

林守田望着众人,缓缓解释:“外头世道艰难,家家户户都在挨饿受苦,人人面黄肌瘦,若是咱们家老小红光满面,这般反差太过扎眼。”

“人心最是难测,饥荒年月,一点点差异都能惹来无尽祸端,万万不能这般拔尖显眼。”

这些日子,全家人被突如其来的粮食与安稳冲昏了头,一心只想让挨饿许久的孩子吃饱吃好,补足亏空,全然忘了外头依旧是饿殍遍野的荒年,忘了藏拙守稳的道理。

此刻被林守田一语点醒,众人瞬间回过神来,后背隐隐生出几分凉意,终于察觉到其中的凶险。

林家虽然有了个地窖,但还住在林家村,林家村还旱着,村里人还在饿肚子,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借粮。

要是哪天有人路过院门口,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肉香,或者看到林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圆润,那用不了三天,全村的闲话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老头子说得太对了,是我糊涂了。”陈兰芝当即一拍大腿,瞬间警醒过来。

“这几天光顾着高兴了,这么大个窟窿愣是没人想起来,以前吃都吃不饱,谁能想到有一天还得防着自己吃太饱。”

她说着连忙伸手把桌上一半雪白的馒头拾拢起来,只留够每人半个的量在桌上。

刘氏嘴里嚼着的那口馒头差点呛住,她用力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边的馒头渣,声音都有点结巴了。

“明天我跟村里那几个婶子一起去后山找吃的,她们前几天还来叫我,我说盛安腿伤了走不开,现在盛安腿好多了,明天我就跟她们去。

我要去得比她们早,挖得比她们多,跟她们抱怨家里揭不开锅了,免得旁人看出异样。”

李氏也赶紧放下筷子,应声附和:

“大嫂,我明日跟你一起去,明天咱们一早就走,拎着竹篮走村口那条大路,让全村人都看见咱家没粮食吃了也得上山找吃的,这样对外也有说辞,看着和村里人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后怕,还好公爹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要是迟几天,她不敢想小穗会被怎样。

陈兰芝看着两个儿媳妇紧张起来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温声安抚:

“也不必这么惊慌,慌了反倒容易出错,别人问起来就说这几天在家陪盛安,吃的都是之前攒的余粮。

就是几个孩子,以后不能吃这么饱了,家里做饭也得注意,肉不能常做,馒头不能常蒸,村里人鼻子灵着呢。

等旱年过去地里有了收成,咱们便能大大方方过日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现在不能拔尖,拔尖招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几个孩子,目光里不是责备,是叮嘱,是把一个大人应该担的心事传递给了这些不大的孩子。

几个孩子年纪虽小,却也早早尝过饿肚子的苦、见过荒年的凶险,懂事得很。

闻言都重重点头,眼底的懵懂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林盛安点点头,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放在了碗边,嘴唇还油亮亮的,但他没有再碰那个馒头。

林康安也跟着点头,眼睛看了一眼竹筐里被奶奶捡走的馒头,咽了一口唾沫,小声说了句:“别人看见我们有吃的会过来抢的”。

林健安把馒头放回了原处,沉声开口:“我们都记住了,绝不贪吃,在外更不会说,绝不跟旁人炫耀。”

林昌安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竹筐里,另一半悄悄推到盛安碗边,补充了句:“明天我去村里转转,听听有没有人嚼舌根”。

小穗也乖乖点头,把剩的半个馒头也放回了竹筐里,小小的心里通透无比,村里那么多人,大家不能一起吃,就不能让大家看到他们吃。

好日子是一家人辛苦换来的,可越是安稳富足,越要懂得低调藏拙。

守住安稳,才是长久之计。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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