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鸽子汤
一家人齐心协力忙活大半日,崭新的大地窖终于彻底完工。
新地窖比原来那个大了三倍不止,入口还是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出,但底下宽敞得能并排躺下两个壮汉。
四壁拍得结结实实,底部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上又铺了两层旧麻袋片,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
地窖靠墙一侧挖了三层台阶似的土台,米面杂粮放在最上层,腌菜罐子和猪油坛子放在中层,最下层最阴凉,专门放鸡蛋和一时吃不完的新鲜肉菜。
一家人把原先的东西都搬了进来,这次小穗带回来的五十斤大米重新码在最显眼的位置,装着鸡蛋的竹篮单独放在地窖最下层。
地窖入口上铺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铺好麦秸和碎石子,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坡,连野猫都看不出底下藏了个粮仓。
全家人都站在屋后看了好一会儿。
林康安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那片麦秸上想听听地窖里面有没有声音,被林健安拎着后领子提了起来,说他再蹭就把麦秸蹭歪了。
林大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了看地窖入口那片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麦秸,慢慢把铁锹擦干净。
林二河扛着锄头站在他旁边,两个男人谁也没说话,但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很慢很稳。
在地里的麦苗快要旱死的时候,在村里人都在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的时候,他们亲手在自家屋后挖出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底气。
晚上的夕食是刘氏掌勺,陈兰芝给她打下手。
刘氏把那只褪好毛的鸽子从袋子里拎出来,这鸽子肥嘟嘟的,胸脯圆鼓鼓的,皮下的脂肪在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她把鸽子按在案板上,一刀剁下头和脚爪,又沿着脊背剖开,掏出仅剩的一点内脏,用清水冲了一遍,放进砂锅里焯水去腥,然后架在灶上小火慢炖。
没有红枣,没有枸杞,没有党参黄芪,只有一小勺细盐,但陈兰芝说鸽子本身就很鲜,不用加别的,小火慢慢炖,把肉炖烂,把骨头里的髓都炖进汤里,就是最好的补血汤。
另外起了一锅冷水,陈兰芝把鸡蛋一个一个轻轻放进去,水刚好没过蛋壳,她数了五个鸡蛋,给五个孩子每人一个。
厨房里渐渐飘出阵阵浓郁的鲜香,一点点漫满整个院子,勾得几个半大孩子频频往厨房探头。
晚饭时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
正中一碗浓稠乳白的鸽子汤,汤汁醇厚,肉质软烂,筷子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脱下来,是专门给腿伤未愈的盛安补身子的。
家里孩子心思通透,都知晓这只鸽子价钱不菲,是小穗特意费心买来给盛安养伤的,谁也没有半分争抢的念头。
陈兰芝把把煮好的鸡蛋分给他们一人一个。
小穗拿着自己的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细缝,她沿着缝剥开,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金灿灿的,蛋白滑嫩嫩的,用手指捏着往盛安嘴边递。
“盛安哥,你再吃半个。”
林康安已经把蛋清啃了一圈,露出里面金黄的蛋黄,听见小穗的话也跟着把剩下的半个鸡蛋举过来。
“我这个也给你,蛋黄可好吃了,我今天吃了车厘子,比鸡蛋好吃。”
林健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鸡蛋放在盛安碗边,他的鸡蛋还完整着,壳都没剥。
林盛安看着碗边越堆越多的鸡蛋,急得直摆手,“我不要!你们自己吃!我今天已经喝了鸽子汤了,你们都没喝。”
他看着碗里那只炖得酥烂的鸽子,又看看旁边四个碗里只有清水米汤的哥哥妹妹,忽然把碗往前一推,
“鸽子汤大家也喝一点吧,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
小穗立刻把碗推回去了,语气很坚决,像是大人在训小孩:
“不行,鸽子汤是补血的,我们又没有流血,喝了浪费。”
林康安跟着点头,眼睛虽然盯着那碗鸽子汤咽了好几下口水,但还是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对,浪费,你快点喝,喝完腿就好了,腿好了就能下地跟我一起玩了。”
林健安把碗推得更远了一些,他连自己那个鸡蛋都不想吃,更不会去碰鸽子汤。
林昌安把自己那个鸡蛋剥好了放在盛安碗边,然后端起碗喝了口米汤,什么话都没讲。
林盛安坐在桌前,看着满家人的疼惜,捧着温热的汤碗,鼻尖阵阵发酸,他低头小口喝着汤,只盼着自己快点好起来,早日帮家里分担辛劳。
刘氏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和睦温软的一幕,眼底悄然泛起湿意。
那天那么多血从她指缝间往外冒,她觉得天都塌了,还以为盛安这条腿要废了,以为这个旱年会把她儿子带走,和邻村里其他几个因为伤口发热没救回来的孩子一样。
可现在盛安靠在竹床上,面前摆着一整只炖鸽子,正在跟康安争论蛋黄和蛋清哪个更好吃,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吃完夕食,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稀疏的叶子,地窖入口那片麦秸在月光下和旁边的乱石坡融为一体,连昌安都差点没认出位置。
小穗洗完脚,爬上床,把枕头边那本《唐诗三百首》绘画版翻开,这些天她已经把识字卡片上的字认得差不多了,这本书她也翻了好几遍了。
有一个人在月光下面想家,有一个人在喝酒送朋友,有一个人在江边钓鱼,还有一群白鹅在碧波里浮水。
每个字旁边都配着彩色的画,她不认识的字就按旁边的按钮跟着读,不明白意思的就等下次去问光头叔叔。
她把书翻到《静夜思》那一页,画上一位老爷爷站在窗户前面,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月光洒在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旁边写着四行工工整整的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读,声音很小,怕吵到盛安睡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年纪虽小,却格外聪慧静心,一字一句指着书页轻声跟读,吐字软糯清晰,认真又专注。
稚嫩的童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清亮又好听,小孩子的记性本就过人,短短几遍下来,她便不用再看书页,能够完整流畅地背出整首《静夜思》。
小穗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心里悄悄默念诗句,似懂非懂体会着诗里的情意。
只觉得月色温柔,家里安稳,满心都是踏实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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