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全家的生计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洇开浅浅一层鱼肚白,远山近树都裹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林家的院子已然悄悄醒了。
林大江和林二河兄弟俩早早起身,没惊动屋里熟睡的孩子,二人各提一把磨得锋利的砍刀,后腰稳稳别着一捆捆紧实的麻绳,是昨夜提前备好用来捆扎柳条的。
两人在灶房里摸了两块昨晚剩的锅贴饼揣在怀里,就着井口的凉水啃了两口,就算吃了早饭。
林守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那把旧砍刀,刀刃上还有昨天磨过的痕迹。
他没有跟两个儿子一起上山,昨日夜里全家商定妥当,往后家里所有编织的活计,都要全力跟上。
以后他们得学会自己找好料,上山选柳条、挑原料的门道,是他大半辈子开荒编织、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无人传授便无人知晓。
什么样的柳条韧性十足,适合编背篓;什么样的枝干老旧发脆,轻轻一折就断,编出的物件极易开裂;什么样的嫩条水分太足,看着饱满新鲜,晒干后便会大幅收缩变形、松散走形。
这些生计门道,他用了大半辈子才摸透,现在得传给下一代了。
他把砍刀递给林大江,目光望向雾气未散的后山,嗓音沉稳厚重:
“要那年生的细条子,长在石缝边上的最好,晒足了太阳又没被旱死的,刀口斜着下,只断木芯不伤外皮,编出来的东西才结实耐看。”
林大江接过砍刀,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
砍刀沉甸甸的,不止是刀具的重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和林二河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脚步很快,踩在干裂的田埂上嘎吱嘎吱响,惊起了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几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扑簌簌飞向朦胧的天际。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山路上,和昨天跑向县城时的背影比起来,今天兄弟二人的背影里多了份笃定和力量。
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了,而是知道自己砍回来的每一根柳条,都会编进背篓里,背篓会卖到那边的世界去,换成安稳的钱粮、饱腹的米面、救命的药材,稳稳托住全家的生计。
院内晨光渐亮,薄雾慢慢散去。
刘氏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轻手轻脚走进东屋。
床上的林盛安已经醒来,安静靠在床头上,自己捧着碗在喝温水,腿上还缠着昨天小穗带回来的纱布,但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太多。
刘氏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又掀开纱布看了看伤口,药粉已经和伤口结在一起了,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伤口边缘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憋了一夜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回是高兴的。
“不热了,真不热了。”
刘氏松了一口长长的气,她把洗脸水放在床边,拧了把毛巾给盛安擦脸,动作温柔,“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痒。”
盛安乖乖仰头让娘擦脸,小手下意识想去挠伤口。
还未碰到纱布,被刘氏一把拍开:“痒是好事,是伤口在长新肉,不许挠,抓破了又要流血遭罪。”
盛安缩回手,吐了吐舌头,眉眼间恢复了孩童该有的灵动鲜活。
刘氏看他又有了做鬼脸的力气,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把早饭端到床边,一碗熬得稠糯软的白米粥,米粒绵密浓稠,是她天未亮就起身,特意给盛安单独熬的,一粒野菜都没掺,纯粹又养胃。
盛安握着小勺,小口舀着米粥,软糯清甜的米香在嘴里化开,温润熨帖。
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抬着小脸认真看向刘氏:“娘,小穗吃了吗?”
刘氏被问得一愣,随即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揉得头发乱蓬蓬的。
“吃了,我做了两碗呢,你们一人一碗,你赶紧吃完,等会还要按时吃药,小穗说了消炎药要一天两次呢。”
院子里晨光正好。
林守田坐在院中的老木凳上,低头专注地编织背篓,手指粗糙却灵活,翻飞穿梭间,柳条渐渐成型,动作沉稳娴熟,带着数十年劳作的沉淀。
一旁的陈兰芝,正将昨夜浸泡在清水里的蒲草一根根捞出来,沥干多余水分。
这些蒲草是前几天林守田从后山河沟边割回来的,泡了一夜已经软了,褪去了原本的枯黄干瘪,变得柔软柔韧,色泽也变成温润的浅褐色,刚好适合编织草鞋、草饰。
她旁边摆着一排小小的陶碗,碗里装着前些日子童小哥给带来的植物染料。
茜草根熬煮的暖锈红、槐花晾晒烹煮的浅嫩黄、板蓝根叶子沤制的清靛青,深浅不一,鲜亮通透。
一碗碗颜料错落摆在晨光里,光影错落,将朴素的农家小院,衬得鲜活明艳,像一方小巧精致的染坊调色盘。
刘氏洗完碗筷,从井边走回,路过陈兰芝旁边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俯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花花绿绿的颜料碗,忍不住伸手拈了一根已经染好的草绳在手指上绕了绕,举起来对着光看,不由赞叹。
“这颜色真鲜亮,用这彩绳编出来的草鞋肯定好看,那边的客人眼睛尖,这种天然干净的花色,定然好卖。”
陈兰芝头也未抬,手上动作丝毫不停,麻利地将素色蒲草浸入染料碗中,待草绳彻底浸透色泽,再拎出拧干水分,搭在院中的竹竿上晾晒,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利落。
李氏也从屋里出来了,她手里拿着针线笸箩,在枣树下坐下,习惯性地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开始往鞋垫上绣兰花。
她今天绣的不是往常那种白线素兰花,而是配了童小哥带来的彩色丝线,青蓝描花瓣边沿,嫩黄点缀花蕊,浅绿勾勒叶尖纹路。
一针一线比平时更慢更用心。
以前她的绣活是自家用的,只求结实耐穿、家人够用,做得好坏只是自家本事。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的针线活要跟着小穗去往另一个世界,要摆在外人眼前售卖。
针脚细密与否、花色精致与否,不仅是手艺,更是林家的脸面,是小穗在外与人打交道、挺直腰板说话的底气。
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默默的较劲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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