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瞒不住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后,李氏把小穗从竹床边拉起来,牵着她的小手回了西屋。
小穗的手被娘亲攥得紧紧的,紧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李氏的手心全是汗,凉凉的,和盛安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不一样。
她蹲下来给小穗擦脸,毛巾蘸了温水,沿着那道被纸箱边划出来的灰印子轻轻擦过去,擦到下巴,又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小手。
擦完了,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小穗的脸,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愧疚、心疼、怜惜、后怕层层交织,最后只伸手把小穗领口上沾的一根草屑拈下来,轻声说了句:
“穗儿,以后……小心些。”
小穗仰起脸看娘亲。
李氏没有问“药是哪来的”,也没有问“你怎么去的”,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更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复杂的心疼。
她心疼女儿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份秘密太过沉重,早早压在了四岁孩子瘦小的肩膀上。
林二河站在西屋门口,背对着门框,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刚才从县学跑回来,进门时那双鞋上全是泥,脚趾头从磨破的鞋帮子里露出来,他也没顾上换。
他听见李氏给小穗擦脸的水声,听见李氏那句轻飘飘的“小心些”,却重重落在他心上。
他侧过头,望着屋内小小的身影,他想说什么,可是嘴笨,说不出来。
他只会打架、劈柴、干粗活,会在大半夜一声不吭地磨猎刀,但对着这个四岁的女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问“你怕不怕?”,问“那里有没有人欺负你?”,问“你怎么不早告诉爹?”,无数问句在心底盘旋,最后都化作了沉默的守护。
他最终只是弯腰把小穗脚上那双跑歪了的鞋脱下来,拍了拍鞋底的灰,整整齐齐放在床脚,然后继续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堂屋里,刘氏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药盒上印的奇怪字迹,喂了盛安一颗消炎药后,她把那些药盒小心地收拢起来放在竹床底下,又给盛安掖了掖被角。
然后寸步不离地坐在床沿,一手紧紧握着儿子微凉的手,一手时不时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一刻也不敢松懈。
林盛安的脸还是白白的,眉头已经不拧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刘氏隔一会儿就掀开纱布边角看一眼,伤口没有再渗血,周围的皮肤也不像刚才那么烫了。
她每看一次就在心里念一句佛号,念完了又回头看一眼西屋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的暖意。
方才小穗抱来那堆药盒冲进堂屋的样子还在她眼前晃,那丫头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划了一道灰印子,小手抖抖索索地从纸袋里往外掏药,嘴里叽叽喳喳地交代用法,像个小小的郎中。
刘氏当时只顾着哭,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盛安不流血了,她的脑子也缓过来了。
那些药盒上的字她不认识,那些药瓶子不是县城药铺里见过的任何一种,四岁的小穗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去想。
但不管怎么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盛安这条命是小穗捡回来的。
至于小穗是怎么捡的,她决定不问。
林大江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个旧布袋。
布袋里装着家里凑出的所有积蓄,他攥着它跑了十几里路跑到县城,在药铺柜台前把碎银子铜板全倒出来,药铺伙计只瞟了一眼就说“金疮药五两银子一瓶”。
五两银子,天价药费,硬生生堵住了他所有的希望。
那句没钱还想用金疮药,也不照照镜子,我们可不是养济院,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心上,让他满心窝囊、愧疚又无力。
他站在县城药铺门口,攥着布袋在烈日下僵立许久,满心绝望地折返,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脚,连儿子一瓶救命药都买不起,这份挫败感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可现在盛安的血止住了,不是金疮药止住的,是小穗抱回来的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止住的。
他看着竹床下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又看看西屋里正被李氏按着擦脸的小穗,把旧布袋递给陈兰芝,站起来走到灶房去劈柴。
他需要干点什么。
他的脑子还转不过弯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斧头起落,一下下劈在干硬的木柴上,力道又稳又沉,每一下都劈得干脆利落,将心底所有的愧疚与动容,都尽数融进劳作里。
劈完堆积的柴火,他依旧不肯停歇,目光落在院里老旧的鸡圈篱笆上,当即上前动手,一根根拆掉松动的竹条。
陈兰芝从盛安床前站起来,把手上沾的血和药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和林守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但两个人都懂了。
瞒不住了。
林盛安这条腿,把林家藏了这么些天的秘密豁开了一道口子,就像后院那道干酥了的竹篱笆,冷不防劈出来,割得人措手不及。
一家人心里都透亮,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撑不了多久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这个家里的每一口人都要知道真相。
陈兰芝把昌安、健安、康安叫到堂屋角落里,三个孩子排成一排,从高到低,像一截一截的台阶。
林昌安站在最外面,他的脸上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超越八岁年龄的沉静。
他早就知道了,那天早上站在爷爷奶奶卧房门口,亲眼看到小穗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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