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友给的
林守田拿起自己的那半块馒头,语气平淡道:“今天在村口碰见个老熟人,以前一起做过工,后来他去南边跑买卖,好多年没见了。”
他顿了一下,咬了一口馒头,接着说:“他听说咱们这边旱了,硬塞了些吃的,推不掉。”
林大江挠了挠头:“还有这样的事?以前怎么从来没听爹提过这个老友?”
“以前做工认识的,又不是亲戚,平白无故提什么。”林守田不紧不慢地又咬了一口,“人家日子也不宽裕,听说了这边的情况,又碰巧路过这里,以后还见不见得着都两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既没有太多细节,也没有过分强调,他平时就话少,说谎也是话少的样子,反而让人无从追问。
刘氏率先动了筷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野菜糊糊,愣住了:“娘,这糊糊怎么……”
她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确认:“里面掺了白粥?”
陈兰芝面不改色道:“嗯,那老友给的不止馒头,还有点白米,我煮了两碗粥,掺糊糊里了,光吃野菜糊糊不顶饱,得喝点稠乎的。”
两碗白粥掺进一大锅野菜糊糊里,虽然只给每人碗里分了浅浅一层,但和往日的苦味稀汤比起来,简直是在过年。
林大江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他有点舍不得吃,想记住这个味道。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纯粹的白面了,去年过年全家吃的是野菜团子,前年好歹还有一顿杂粮饭,大前年……大前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李氏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小口,她嚼着嚼着忽然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想起了四年前,小穗还没出生的时候,隔三差五还能吃上一顿白面。
那时候公公的腰还没伤,二河还能上山打猎,小叔子还没去县学读书,日子虽说不上富裕,但至少不愁吃穿。
后来天旱了,地干了,粮食一年比一年少,白面馒头变成了粗粮饼子,再变成野菜糊糊,现在糊糊也越来越稀,稀到碗底能照见人影。
“娘,这馒头真好吃。”李氏抬起头,眼眶微红。
陈兰芝没有接话,只是掰开自己的那半块馒头,放进了小穗碗里一块。
刘氏正埋头喝糊糊,今天的糊糊太香了,虽然掺的白粥不多,但那股米香味儿是骗不了人的。
她喝完半碗才想起来还有馒头,赶紧拿起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天天这么吃就好了。”
林大江在旁边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话。
刘氏撇撇嘴,但很快又笑了,馒头太好吃,好吃到她舍不得生气。
小穗坐在奶奶身边,正低头对付碗里那个包子,王婶婶包的包子,皮薄馅大,重新热过以后闻着更香了。
她看了看旁边的林盛安,五岁的二堂哥正盯着她手里的包子,嘴里的馒头嚼了又嚼;对面的林康安,六岁的二哥也在看她,目光撞上的一瞬间,康安立刻把眼睛转开了,假装在喝糊糊。
小穗低头把包子掰成四块。
她把最大的一块塞进林盛安手里:“盛安哥,你吃。”
林盛安眼睛一亮,又赶紧推回来:“奶奶说这个是给你的。”
“我吃不了这么多。”小穗固执地把包子块放在他手心里,“你帮我吃,不然浪费了。”
林盛安看看手里的包子块,看看小穗,又看看旁边的大哥林昌安。
林昌安微微点了下头,林盛安这才把包子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不?”小穗问。
“好吃!”林盛安使劲点头,“比馒头还好吃!”
小穗又把第二块递给林康安,康安接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谢谢妹妹”。
他是几个哥哥里嘴最甜的,这一声“谢谢”说得格外认真。
第三块给了林健安,已经七岁的大哥力气大、吃得也多,但他并没有接:“妹妹你吃,哥哥吃馒头就饱了。”
但是小穗一直举着,很是坚持,林健安这才揪了一小块包子皮放进嘴里,剩下的放小穗碗里:“哥哥吃饱了。”
他嚼了两下,忽然伸手揉了揉小穗的脑袋。
他力气大,平时帮家里干活从来不喊累,对弟弟妹妹更是护得紧,但他不太会说话,这个揉脑袋的动作已经是他最温柔的表达方式了。
第四块,最小的一块,小穗放在大堂哥碗里:“昌安哥,这个给你。”
她看见林昌安碗里的糊糊已经快喝完了,馒头也只咬了两口,剩下的大半块放在碗边,林昌安一直是这样的,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弟弟妹妹,自己留到最后吃。
林昌安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要,你吃。”
“我有馒头,还有糊糊。”小穗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馒头都没吃完,肯定没吃饱。”
“我吃得少。”林昌安把包子推了回来。
“你骗人。”小穗又推回去,“你是大哥吃得多,我都看见了,你每次都把自己的糊糊倒一半给康安哥。”
林昌安的脸微微红了,旱年里粮食不够,弟弟妹妹分到的野菜糊糊不够吃,他就悄悄把自己碗里的倒一半给康安、倒一点给盛安,说自己“不饿”。
其实他也饿,八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晚上饿得睡不着,但他从不吭声。
“昌安哥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小穗把自己的碗也搁在桌上,鼓起小脸假装生气。
林昌安看看小穗,又看看她碗里还有一小口馒头和一块肉包子,这才夹起来掰了一小点放进了嘴里,剩下的还是放了回去。
“好吃。”林昌安声音很轻。
小穗这才满意地笑了,心想:明天去王婶那儿干活,一定要再多挣几个包子,盛安哥一个,康安哥一个,健安哥一个,昌安哥一个,一人一个,谁也不用让。
暮色渐渐深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矮桌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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