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旱灾第三年
大梁朝永兴二十二年,清河县旱灾已有三年了。
林家村的春天来得格外吝啬,地里的土裂成一块块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往年这个时候,绿油油的麦苗都要铺满坡了,如今放眼望去稀疏发黄,连最耐旱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趴着,没半点生气。
四岁的林禾穗蹲在灶房门口,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上面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来一股野菜糊糊的味道。
糊糊绿莹莹、稀溜溜的,喝进肚子里没一会儿就会饿,但这已经是旱年难得的食物了。
小穗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奶奶,好了没?”
陈兰芝正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干草,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这孩子原本胖乎乎的小脸瘦下去一圈,下巴都尖了,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圆。
她心里一酸,从灶台边的粗陶碗里摸出半个拳头大小的糙米饼,偷偷塞到小穗手里:“先吃两口垫垫,别让你哥哥们看见。”
小穗低头看着这块糙米饼,饼子硬邦邦的,颜色发灰,一看就是掺了麸皮的,但她知道这是家里独一份的加餐了,她踮起脚把饼往陈兰芝嘴边递:“奶奶吃。”
陈兰芝把饼推回去,嗓门大了些:“奶奶吃过了,你赶紧吃了,别磨蹭。”
小穗这才小口小口地咬起来,糙米饼硬得硌牙,她却吃得很认真,阳光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细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
陈兰芝看着,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从走路起就懂事,别人家四岁的娃还在满地打滚哭闹要吃的,她家小穗早早就懂了“饿”字不能挂嘴边。
去年是旱灾第二年,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今年开春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家里的粮缸都快见底了,每天两顿野菜糊糊,只够吊着命。
“老大媳妇回来没?”陈兰芝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没呢。”回答的是老大家的大郎林昌安,也是小穗的大堂哥。
八岁的孩子站在院角的井边,正费劲地往上提水:“娘说去后山看看还有没有能吃的野菜。”
陈兰芝皱了皱眉:“再去个人催催,该吃饭了。”
林昌安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就看见院门口晃进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大伯娘刘氏,手里拎着个半满的竹篮,脸上带着点不痛快。
跟在刘氏后面的是五岁的林盛安,小穗的二堂哥,手里捏着几根蔫头耷脑的苦苣菜。
“就这么点?”陈兰芝接过篮子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氏把篮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股脑把话全说了出来:“山上都快被薅秃了,连苦苣菜都有人抢,隔壁村张家的老三还跟我抢来着,我跟他吵了一架。”
“吵赢了没?”
刘氏嗓门立刻高了:“那还用说!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跟我一个妇道人家抢野菜,你还要不要脸?臊得他当场就脸红,拎着篮子就走了!”
陈兰芝笑了笑,倒没说什么,刘氏虽然爱占点小便宜,嘴上也不饶人,但在这个灾年里,泼辣也是一种本事,不然家里这点吃食都保不住。
小穗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细声细气地喊:“大伯娘,盛安哥。”
“诶,小穗乖。”刘氏看见她,脸色缓和了不少,从怀里掏出几颗指甲盖大的野果子塞到她手里:“给你摘的,没事了吃,酸是酸了点,好歹有点味儿。”
小穗眼睛一亮,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先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林盛安:“哥,你吃。”
林盛安摇摇头:“我不吃,酸得很。”
“盛安哥都还没吃,怎么知道酸。”
“我就是知道。”林盛安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小穗不信,咬了一小口,酸得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林盛安哈哈大笑:“说了你还不信!”
小穗皱着眉头,却把那颗酸果子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几颗小心翼翼地用衣角兜起来:“留着给健安哥和康安哥。”
林盛安撇撇嘴:“就知道惦记你亲哥。”
“也惦记盛安哥。”小穗赶紧补了一句。
林盛安这才满意地笑了。
暮色渐渐沉下来时,全家人都聚在了院子里。
爷爷林守田带着大伯林大江、父亲林二河从水塘边回来,手里拎着编了一半的柳条筐。
塘里的水快干了,鱼虾早被人捞了个干净,只剩下浑浊的底水。
奶奶陈兰芝和母亲李氏把野菜糊糊盛进碗里,每人一碗,分得仔细,连碗边沾的糊糊都用手指刮干净。
小穗端着自己那只破了口的粗陶碗,小口喝了一口,糊糊苦苦的,还掺了不知道什么树皮磨的粉,喝进嘴里沙沙的,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喝完还伸出小舌头把碗沿舔了一圈。
“饿……”旁边的林康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六岁的林康安是小穗的二哥,平时嘴甜会来事,见了长辈嘴比抹了蜜还甜,却在饿这件事上藏不住情绪。
李氏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自己还剩下半碗的糊糊推了过去。
林康安眼睛一亮,正要端碗,被林守田一眼瞪了回去:“你娘明天也要干活,你喝她的,她哪来的力气?”
林康安瘪瘪嘴,把手缩了回去。
李氏轻声说:“爹,我不饿……”
“都别让了。”林守田放下碗,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两下,院里瞬间静了下来,“今天把粮食再点点,缸里还剩多少?”
陈兰芝顿了半晌才低声道:“……两斗糙米,三斗麦麸。”
满院寂静。
十二口人,五斗粮食,哪怕三儿子在县学读书没在家,十一口人就算一天只吃一顿,也撑不过半个月。
“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找找有没有零工。”林二河打破沉默。
“镇上粮价又涨了,一斗米要两百文,还得抢。”林大江闷声道。
“抢也得买。”林守田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沉重:“后天,我跟你一道去。”
小穗抬起头,看着爷爷的背影,又看看奶奶眼角的皱纹和母亲抿紧的嘴唇,她不太了解“两百文一斗米”是什么概念,但她知道“饿”, 肚子空空的滋味,她太熟了。
这天晚上,跟着爷爷奶奶睡一屋的小穗,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里的那碗野菜糊糊早就消化干净,空荡荡的感觉让她不舒服,她蜷起腿,把小脸埋在膝盖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隔壁帘子里传来一声轻响,是奶奶在叹气。
小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想:要是能吃一顿饱饭就好了,哪怕只是一顿。
不求白面馒头,哪怕是玉米窝窝头也好,只要能让肚子填得满满的,能让家里人都吃得饱饱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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