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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将计就计


入夜之后,景棚里的气氛比白天还要紧绷。

为了拍出九龙城寨暴雨夜的窒息感,场工在棚顶架起了高压洒水车。

哗啦啦的人工大雨兜头浇下来,把整个城寨黑街冲刷得泥水横流。

刚才放晚饭的空当里,大棚里只留了看机器的学徒。

沈知遥吃过剧组的烧肉饭,提前回到了猪肉档口。

按徐克明刚改出来的夜戏剧本,陆砚舟饰演的警探陈家驹在楼上麻将馆中了埋伏,被持刀匪徒一路追砍下窄梯。

她演的六姐正在梯口收摊搬木箱,见状假装手滑推翻木箱替陈家驹挡了一刀,放他突围。

沈知遥刚把油帆布围裙系好,走到肉档右侧那条通往楼上的木头窄梯底下准备试走位时神色微顿。

人工降雨用的自来水带着股浓重的漂白粉味,可就在这股水汽里,却掺着生猪油腥气。

她没声张,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手指头在窄梯最底下那几级木头台阶表面轻轻一抹。

指腹上顿时沾了一层滑腻腻半透明的油脂!

水浇在猪油上,滑得跟抹了肥皂的冰面没两样。

沈知遥顺着台阶往旁边一扫。

只见原本码放在梯口固定位置的道具木箱。

最上头那个被人悄悄往外拽出了大半截,底下垫着的木楔子也不翼而飞。

箱子里头压根不是轻飘飘的空塑料道具瓶,而是塞满了沉甸甸的实心玻璃啤酒瓶!

要是待会儿实拍时她没防备,踩上这抹了生猪油的台阶,沉重的身子一旦滑倒,必然会一把抓向旁边的木箱借力。

那装满实心玻璃瓶的木箱当头砸下来,她不死也得落个脑震荡断条腿!

沈知遥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雨幕,冷冷扫向对面洗头房屋檐下。

唐莉莉正缩在廊柱后头,双手抱胸,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死死盯着窄梯台阶,嘴角还挂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窃喜。

“跟我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沈知遥眼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不动声色。

现在直接喊停抓人,唐莉莉大可以推脱是猪肉档切肉溅出去的油星子,顶多挨顿骂了事。

既然这蠢货想看她摔跟头,那她今晚就送唐莉莉一份连她表舅都兜不住的大礼!

沈知遥假装整理货箱,不动声色地把最上头那个装满玻璃瓶的沉重木箱往外侧又挪了挪。

“各部门最后检查!洒水车开到最大!夜雨突围,预备——开机!”

徐克明的吼声穿透雨幕。

砰的一声闷响,楼上麻将馆的木门被一脚踹飞!

陆砚舟浑身湿透,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

一个利落的翻身从楼上栏杆跃上窄梯,身后几个拎着明晃晃长柄牛肉刀的武行杀手紧追不舍,刀光在雨夜霓虹灯下劈出一片水花。

镜头迅速从仰拍位摇向梯口。

按照走位,沈知遥此时正背对窄梯,弯腰去搬梯口的木箱。

陆砚舟脚步极快,转眼已冲下窄梯中段,嘴里低喝一声:“六姐,闪开!”

洗头房廊下的唐莉莉瞬间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等着看沈知遥踩上台阶摔个头破血流。

就在陆砚舟冲到台阶下段身后领头的武行举刀劈下的刹那,沈知遥猛地转过身,一脚踏上了那级涂满生猪油的木头台阶!

脚底接触油面的瞬间,果然剧烈往外一滑!

换做旁人这下必定重心失衡仰面摔倒。

可沈知遥打小在南湾渔村长满青苔的湿滑礁石滩上跑大,下盘稳得很,更何况她早就有所防备!

在身体借着猪油滑向右侧的瞬间,腰腹发力一拧,整个人竟借着那股滑倒的冲力撞向旁边的木箱堆!

“哎呀!”

沈知遥嘴里发出惊呼,双手顺势抓住最上头那个装满实心玻璃瓶的沉重木箱。

“哗啦——砰!”

满箱实心玻璃啤酒瓶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和白沫子四处飞溅!

紧跟在陆砚舟身后冲下来的武行杀手根本没料到会有真玻璃瓶炸开。

领头那人脚下一绊,惊呼一声直接扑倒在泥水里,后头的武行也连忙收刀急刹,撞作一团。

陆砚舟趁机从左侧留出的空当里一跃而出,回头看了、犹自保持着惊魂未定表情拍打胸口的沈知遥。

“咔!停水!”

徐克明猛地摘下耳机,冲进雨棚里:“好!这比原本设计的推箱子真实太多了!”

话音未落,刚才扑倒在地的领头武行捂着手掌爬起来,脸色发白地喊道。

“徐导,不对劲啊!这木箱里装的怎么全是真啤酒瓶?而且这底下台阶上被人涂了厚厚一层生猪油,滑得根本站不住脚!”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陆砚舟停下脚步,拿毛巾擦着滴水的黑发,冷沉的目光唰地扫向那条窄梯。

徐克明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快步冲到窄梯前,蹲下身摸了一把台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生猪油?谁他妈在武行跑酷的台阶上抹生猪油,还把糖胶假瓶换成了真玻璃瓶?这是要出人命的!”

沈知遥扶着案板从泥水里慢吞吞地爬起来,叹了口气道。

“徐导,幸亏我常年在码头海边跑惯了滑路,刚才滑倒的时候死命把箱子往空地上带了一把,这要是换了别人踩上去,或者箱子直接砸在陆先生和武行兄弟头上……”

她话没说完,陆砚舟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刚才他从楼上往下跳,全靠沈知遥严丝合缝地留出了左侧空当。

要是沈知遥刚才没控制住方向,那一箱子真玻璃瓶砸过来,今天进医院的就是他陆砚舟!

“麦仔。”陆砚舟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景棚鸦雀无声,“把棚门锁了。刚才晚饭时间谁进过景棚,挨个查。”

缩在人群后头的唐莉莉浑身剧烈一抖,下意识地把右脚往碎花裙摆底下藏,转身就想往服装间溜。

“林助理,你看唐小姐鞋尖上白花花的那坨是什么?”沈知遥眼尖,直接抬手一指。

林佩早就憋着劲想替沈知遥出气,闻言带着女场务一把揪住唐莉莉的胳膊。

场务低头一看,唐莉莉的红皮鞋鞋尖和碎花袖口内侧,全沾着散发腥气的白猪油渣!

再搜她的随身挎包,里头还藏着刚才从木箱底下抽出来的木楔子!

铁证如山。

道具组副组长周发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就给了唐莉莉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个惹祸精!谁让你动现场道具的!”

唐莉莉被打得摔在泥水里,披头散发地哭喊道:“表舅救我!我就是看这死肥婆抢了我的风头,想让她滑一跤出个丑,我不知道陆少会从那儿过啊……”

“让她滑一跤?她要是滑倒撞翻刀架,今天整个剧组都得给你陪葬!”

徐克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怒吼。

“保安!把这个毒妇连同周发一块儿给我轰出永华!通告全港各大电影公司,我徐克明只要还拍戏,绝不用这种害群之马!”

高大的保安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天抢地的唐莉莉和面如土色的周发拖出了景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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