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点火
沈和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响了一声,他换了鞋进来,军装还没换,肩膀上还挂着徽章。
他把帽子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看见赵芸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团毛线,眼睛红红的。
秦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沈和平,小声说:“首长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沈和平在赵芸芝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赵芸芝把毛线往茶几上一扔,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了?你问问你的好女儿!今天在大院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明珠打了!脸都打肿了!嘴角也破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沈和平的眉头皱了一下。“打人?”
“打人?”赵芸芝的声音更尖了,“她把明珠按在花坛边上扇耳光,扇了好几下!我拉都拉不住!大院里那些人全看见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怎么看待沈家?”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把这些天的委屈全倒出来。“明珠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她倒好,坐在那儿吃饭,跟没事人似的!我心疼明珠,说了她两句,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我在陈家被打了十二年,没人教我教养,她这是怪我!怪我这些年没去找她!怪我让她在乡下吃苦!可她也不想想,我根本不知道有她的存在!我要是知道,我能不去找吗?”
沈和平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赵芸芝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更委屈了。“还有,她当着我的面威胁明珠,说不要惹我,不然我天天揍你。她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你怪我偏心。可明珠是我一手带大的,十二年,从那么大一点儿,一点一点带大的。她哭了我心疼,她病了我睡不着,她上学了我天天接送。那孩子嘴甜,心软,每天回来跟我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搂着我的胳膊撒娇。你让我怎么不疼她?”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哑了。“星晚回来这些天,跟我说过几句话?我给她钱,她拿了就走。我给她收拾屋子,她看都不看一眼。我问她堂姐的事,她说不用。我让她别老往外跑,她理都不理我。我连她每天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她当我是妈吗?”
沈和平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赵芸芝看着他,“和平,我不是不疼她。我也想疼她。可她不让。她把我当仇人。她恨我。恨我没去找她,恨我在明珠身上花了钱,恨我对她不够好。可她也不想想,我怎么去找?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说完了,靠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胸口一起一伏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秦姨在厨房里一声不吭,连碗筷都不敢碰。
沈和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小周,查一下今天大院门口值班的是谁。让他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赵芸芝。“打人不对。但你先说说,今天在大院里,到底怎么回事?谁先挑的头?”
赵芸芝愣了一下。“什么谁挑的头?星晚打人还有理了?”
沈和平看着她。“星晚不是没事找事的人。她打了明珠,肯定有原因。你先说清楚,当时什么情况。”
赵芸芝想起当时那几个婶子说的话,“乡下的姑娘就是这样”
“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跑什么”
“万一干出丢脸的事就晚了”。
她当时听了也觉得不好听,但她没拦着。她甚至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天天早出晚归,是不太像话。
可她从来没问过星晚出去干什么。她给她钱的时候问过一句,她说“有事”,她就不问了。
沈和平看着她。“你想不起来?那我让人去问。大院里那么多人,总有人记得。”
赵芸芝低下头,不说话了。沈和平站在电话机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她不开口,拿起话筒又要拨。
赵芸芝抬起头,“当时几个邻居在聊天,看见星晚从外面回来,就说了几句。说她天天往外跑,不像话。明珠替她说了几句话,说姐姐不是出去干坏事,就是刚来京市到处逛逛。然后星晚就冲上来了,打了明珠。”
沈和平放下话筒,看着她。“邻居说了什么?”
赵芸芝的声音更低了。“就是说她天天往外跑,不像话。说乡下的姑娘不懂规矩,让你和我丢脸。”
沈和平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明珠替她说了什么?”
赵芸芝想了想。“明珠说……姐姐不是出去干坏事,就是刚来京市到处逛逛。”
“然后呢?”
“然后星晚就冲上来了。”
沈和平看着她。“星晚打人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赵芸芝愣了一下。她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沈星晚走过来,推开她,抓住明珠的衣领,然后就是耳光。在那之前,她说了什么没有?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了。
沈和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当着邻居的面,看着她们说你亲生女儿天天往外跑、不像话、给你和我丢脸。你一句话都没说。明珠替你说了几句漂亮话,你觉得她懂事。星晚打了人,你觉得她没教养。”
赵芸芝的脸白了。
沈和平转过身,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星晚为什么要打人?她回来这些天,天天往外跑,你问过她去干什么吗?你关心过吗?”
赵芸芝张了张嘴。“我问了,她不说……”
“你不问,她不说。你问了,她也不一定说。她在乡下十二年,没人管没人问。她不习惯跟人掏心掏肺。你得给她时间,不是逼她。”
赵芸芝低下头,攥着那团毛线。
沈和平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明天我去找那几个邻居谈谈。什么叫乡下的姑娘不懂规矩?我沈和平的女儿,不需要她们来教规矩。至于明珠,你告诉她,少在外头说那些有的没的。姐姐不是出去干坏事这种话,听着像替人开脱,实际上是在点火。”
赵芸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替明珠说两句。
沈和平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完。星晚打人不对,我会说她。但你也要想清楚,两个女儿,你怎么摆正位置。你要是觉得明珠受了委屈,心疼她,那就好好心疼。但别拿星晚来比。她不是明珠,她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你要是拿明珠的标准去要求她,你永远觉得她不够好。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变成明珠。”
赵芸芝坐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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