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果打一顿不行,那就打两顿(12)
江司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了半寸。
他最后开口时嗓音有些哑:“我只是有点蠢,但我好歹是个人。”
宋语棠挑眉:“你之前做出那种事,我并不觉得你是个人。”
江司聿又是一阵沉默,忽然转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嫂子。”
宋语棠这回真的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江司聿直起身来,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江慕言:“江司宸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双硕士,华尔街实习过,进公司半年就被大哥灰溜溜赶出国。我后来找人查过大哥,国防科大研究生,跟顾家关系匪浅,京城那边也有人脉。政商两界路子广得很,江擎宇父子绑一块儿都斗不过他。我不觉得我能斗得过。”
江慕言放下手中的报表,抬眼看他:“所以呢?”
江司聿:“所以当初得知二房全栽在你们手里,我很害怕。我怕你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所以我就装,装得蠢无可救药。想把他们父子捞出来,好跟你们抗衡。”
宋语棠眯了眯眼:“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出来?”
江司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道:“因为我发现,你们是真心想让我改过自新,真心希望我有自己的前程。我只是废,我不蠢。你们要是真要害我,让我自生自灭就够了。但你一直在逼我面对生活,逼我自己立起来。上次我半夜发烧昏迷,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把我送到附近最好的医院,医生也都是顶尖的。当时我就知道,你们嘴上说赶我出去还给我改姓。实际上,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保护我的安全。除了我父母,从来没有人这么为我打算过。连爷爷都没有。”
江慕言看了他半晌,终于说了句:“还不算太蠢。”
江司聿转身朝他也深深鞠一躬:“大哥,对不起,以前是我狭隘。你和江司宸完全不一样,你担得起江家继承人的位置。我对你心服口服,对嫂子心服口服。”
宋语棠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司聿,一个家族要延续,财富权势都是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是人,是齐心协力。窝里斗、抢手足的东西不算本事。真正有本事的人,应该到外面去抢食。我们家和二房闹成这样,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不愿意跟我们力气往一处使。但真正的血脉手足之间不一样,力气往一处使,家族才能兴旺。家和万事兴。”
江司聿低下头去,喉结上下滚动。
再抬眼时,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发颤的郑重:“嫂子,从前我不服你当家。现在我服了。谢谢你和大哥不嫌弃我从前混账,还愿意救我。从今以后,如果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请大哥和嫂子教导。”
正说着,江国强和李秀兰从外面回来。
江国强拎着只活蹦乱跳的土鸡,李秀兰提着一篓鲫鱼。
两人裤脚都沾着泥点子,一进门看见江司聿,江国强的眼睛倏地亮了:“司聿回来了?你看你都瘦了,我刚摘了菜,又捉了几条鱼,晚上在家吃饭。”
江司聿看着那张和父亲七分相似的脸,鼻头猛地一酸,顿了片刻才点头:“……好。”
江国强乐颠颠地往厨房走:“给宝珠打电话,让她回来,她最喜欢吃我做的香煎鲫鱼。”
李秀兰跟在后面应:“我看司聿那孩子喜欢吃水煮的。”
“那就一半香煎滴几滴柠檬,另一半麻辣水煮鱼。”
“我给知夏也打个电话,她接手基金会那边忙得顾不上吃饭,是该好好补补了。你赶紧把鸡给杀了,炖汤肯定来不及,正好做个白切……”
“你对高压锅的魅力一无所知。”
“你堂堂一个国际名厨,食神传人,做菜咋一点都不讲究?你见哪个名厨用高压锅炖汤的?”
“自己家吃哪有那么多讲究,好吃就行了……”
老两口吵吵闹闹的声音消失在厨房门口,客厅里又恢复平静。
江博言大约是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
手里还攥着手机打游戏,拇指翻飞,枪声噼里啪啦从屏幕里溢出来。
江慕言瞥他一眼:“马上高考了,少玩会儿。”
江博言头也不抬,得意洋洋:“哥们保送了,跟你一个学校,方向是物理研究。这游戏机是嫂子奖励的。”
江慕言一愣,看向宋语棠。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今天早上才收到的消息。”
江慕言默默掏出手机转了账。
江博言低头一看数字,惊的差点把游戏机都丢了:“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江慕言摊手:“你都保送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江博言立刻收了嬉皮笑脸,认真起来:“我物理实验室那台老式光谱仪老是故障,我想订台新的,配套低温恒温器也得换,加上数据采集模块……”
“报型号,找你嫂子批经费。零花钱归零花钱,研究方向家里出钱。”江慕言又转了一百万:“还有这次保送,你的老师功不可没。该怎么谢他们,你自己想。”
江博言咧嘴笑了,转头就拽住旁边正愣神的江司聿:“哥,陪我来两局双排呗?会打吧?”
江司聿被他生拉硬拽按到沙发上,有点尴尬:“……会一点。”
“会一点就行,哥们带你飞……”
游戏音效响起来。
江博言一边操作一边叽叽喳喳的指挥,江司聿其实不太熟练,手忙脚乱的。
但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人并排的肩膀上,暖融融的。
没一会儿姑妈带着江诗晴回来了。
门一开,客厅里的人都抬了抬眼。江诗晴换了身浅米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下身是条深色工装裤,裤兜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卷尺和笔记本。
刘海终于别到了耳后,露出整张清秀的脸来,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换成了细金属边,镜片薄薄的,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姑妈把人拉到宋语棠面前左看右看,一脸得意:“怎么样?我挑的。诗晴马上要进教授研究组了,得改头换面好好拾掇拾掇。虽说考古工作枯燥,也得融入群体嘛。”
宋语棠笑着点头:“很好,很衬她。诗晴,我准备了些小礼物,回头送给同组的师兄师姐,初次见面留个好印象。”
姑妈摆摆手:“不用你操心,我都备好了。诗晴说学校远来回不方便,我就在旁边买了间公寓。放心,配了只猫一只狗做伴,还请了个保姆每天打扫做饭。”
江诗晴抬起头,眼底有光:“姑妈……谢谢你。”
姑妈笑呵呵拍她背:“一家人客气什么?”
话音刚落,她目光扫过沙发上江司聿,笑容倏地收干净:“哟,你一个姓陈的,来我家干嘛?”
江司聿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低下头。
宋语棠刚要开口打圆场,姑妈的长子已经大步过来一把搂住江司聿肩膀:“司聿啊,突然回国还习惯吗?有事给哥打电话。”
次子也凑上来坐另一侧:“我还缺个助理……”
姑妈白眼翻过去:“你俩跟姓陈的说那么多干嘛?”
江司聿头埋得更低:“我打算去江氏集团仓储部实习。”
姑妈冷哼:“你一个姓陈的,到我们江家的公司实什么习?”
宋语棠赶紧接过话头:“姑妈,司聿最近在工地吃了不少苦,态度也端正了。仓储部从底层做起,一来磨性子,二来让他了解集团运转。您给个机会。”
姑妈盯着江司聿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知道错了,就活出个人样来给我看。”
江司聿深深吸了口气,迎上她的目光:“我一定不会让姑妈您失望。”
姑妈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转头搂住江诗晴:“晴晴,明天又要去看心理医生了,我一早来接你。困就多睡会儿,我在花园转转等你醒了再去。”
江诗晴嗯了一声,下意识往江司聿那边看了一眼。
江司聿有些尴尬地别开脸,但眼底那股敌意已经散了大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父母的死不是妹妹的责任。
只是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拔不出来,只能把疼转嫁到别人身上。
可这几个月在工地上,汗水和灰尘把浮华的壳打磨掉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躲在刘海后面的小姑娘,跟他一样,也是受害者。
只是恨了太久,一时还迈不出那一步。
江诗晴也没指望他立刻放下心结,飞快低下头去。
那顿饭吃得热闹。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照顾江诗晴,给她夹菜,问她研究组的事,问她钱够不够花,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对江司聿虽然没好脸色,尤其是姑妈时不时甩几句冷话,但也没人赶他走。
小团团坐在儿童椅上捏着块鸡翅膀啃得满嘴油,江诗晴被她奶声奶气的一句句小姨逗笑,掏出手机当场下单了一大堆玩具。
饭后大家在客厅喝茶。
江司聿知道自己现在还姓陈,待着尴尬,主动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十几张百元大钞,飞快地塞进江诗晴手里:“在学校吃好点。钱不够跟哥说,我每月十号发工资。”
江诗晴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叠带着体温的纸币,还没回过神来,江司聿已经仓皇转身往门外走。
她攥着那叠钱站在原地,眼眶里的泪渐渐蓄满,终于鼓起勇气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下个月是爸妈的忌日。”
江司聿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廊下,月光把他绷直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偏过头来:“那就……一起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江诗晴的泪终于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手里的钞票上。
客厅里,宋语棠和江慕言对望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等人走远后,宋语棠忍不住感慨:“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总归是走回正道了。”
江慕言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慢慢来吧。有家在,就不会走丢。”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8007/5423355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