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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厌恶


仆人的禀报尚未落地,宗政珩已转身大步走出去。

衣袍带风,步履如雷,李德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

出了柳宅,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晋安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晋安王府。

时隔数年,宗政珩再次站在这里,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不是他记忆中那座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王府,而是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柱歪斜在碎石堆里,野草从砖缝中疯长,几株野花在废墟中摇曳,衬得这满目疮痍更加凄凉。

这是他亲手下令烧的。

那时他只想将这里的一切付之一炬,连同自己在晋安王府那一个月的屈辱,连同当初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又莫名放不下的女人,一起烧成灰烬,忘得干干净净。

可他没有忘。

甚至将她的衣裳带回了皇宫........

宗政珩翻身下马,独自踏入废墟。

他先去了乔书仪从前的闺房,那间曾铺满白狐裘、点着沉水香的屋子,如今只剩几堵残墙,屋顶塌了大半,日光直直地照进来,一眼便能望到底。

没有她的踪迹。

他正要转身,突然余光瞥见焦黑的榻边散落着几片碎纸,白得刺眼。

他皱着眉走过去,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

纸被撕成了不规则的碎片,他摊在膝上,一块一块地拼凑。

“不借青云梯,但借流苏共白头。”

“既许流苏共白头,便许此生共春秋。”

字迹娟秀,墨迹犹新,是她的笔。

宗政珩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来过这里。

她的确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晋安王嫡女,想起他是在她面前卑微隐忍的男宠,想起他如何利用她,想起他如何亲手赐死乔氏全族,包括她。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触上榻边残留的余温,还带着一点点暖意。

她方才就坐在这里,坐在这片她曾度过十六年光阴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撕碎两人曾经的誓言。

宗政珩猛地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她会去哪儿?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地方——后山。

她曾经坠崖的地方。

宗政珩几乎没有多想,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出数丈。

后山。

风声呜咽,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红。

宗政珩赶到时,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崖边的身影。

一袭紫衣,长发在身后飘扬,被风吹得凌乱。

远远望去,她像是要从暮色中飘走似的,缥缈得不真实。

宗政珩的心猛然揪紧。

当年她从这里坠落的画面一下子涌进脑海,让他的心猛地一颤。

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掠到她身后,在她还未察觉时,伸手揽住她的腰,用力一带,将她从崖边拉了回来。

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缓缓松开手。

乔书仪抬起头,望着他。

宗政珩的呼吸一滞。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虽然偶尔疯魔偏执,但更多时间是撒娇痴缠的柳苏苏,而是晋安王府被千人捧、万人宠、在晋州横着走的乔书仪。

她骨子里的高傲,眼神里的冷漠,不可一世的骄矜,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口。

他见过她这副模样,在晋安王府那一个月里,她就是这样看他的——

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玩物。

宗政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含着沙:

“你……朕知道你想起来了,一切都是朕的错,但你别做傻事……”

现在的宗政珩似乎已经可以很轻易说出“是朕的错”这几个字,甚至,他没觉得有何不妥.......

乔书仪笑了一声:“傻事?”

她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微微用力,将他推得后退了半步,自己却欺身向前。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片嘲讽的光。

她仰着脸,他低着头,四目相对。

“执圭,你会怕我做傻事吗?”

“你当年不是要杀我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利用完了,灭人满门,到头来却说‘我爱你’?”

“这份爱,给你,你要不要?”

“朕……”

她没有让他说完。

收回抵在他胸口的手指,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来做什么?”

“让我回宫?可你的母后说得对呀。咱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你让我做你的枕边人,就不怕我哪天神不知鬼不觉,一刀要了你的命?”

宗政珩:“朕不怕。”

乔书仪收了笑,眼神比方才更冷。

“你不怕?可我恶心。”

恶心?

宗政珩骤然想起了因为苏云嫣觉醒的上辈子记忆,那个记忆里,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厌恶,冰冷。

两个眼神在脑海中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是上辈子,哪一个是此刻。

他忽然慌了。

“恶心?你失忆前爱朕,失忆后也爱朕。以前的那些事,忘掉不好么?咱们重新开始。你给朕一个机会,让朕补偿你,不好吗?我们还有三个孩子,你就忍心让他们这么小就没有母后吗?”

他受不了她现在的眼神。

是她教会他爱的,是她告诉他,爱一个人是占有,是控制,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她,是一辈子只想要她一个人。

如今他学会了,她却不爱了。

凭什么?

她沉默着。

宗政珩望着她拒人千里的模样,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慌不择言,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阴鸷与疯狂。

“你既然都记起来了,也该想起你当年说过什么。你说,你不在乎朕是爱是恨,因为朕的爱恨,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偏执。

“如今呢?就算你恨朕又如何?你的爱恨,不也都是朕的?”

“姝姝,是你先招惹朕的。爱也好,恨也罢,朕都认了。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朕都要把你留在身边,就像当年,你不是也是不顾朕的意愿,将朕留在身边吗?”

乔书仪嗤笑一声:“爱?恨?”

她摇了摇头,一字一顿:“你配么?”

“执圭,如今你只让我厌恶。”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要抢一个男宠入府?我乔书仪生来金尊玉贵,荣华富贵我自取之,权势地位我自掌之。便是我瞧上的男人,也得俯首帖耳,跪着伺候我。”

“你如今贵为天子,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恰恰是我最厌恶的。”

宗政珩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喜欢掌控感。

她生了一张清纯无辜、不染尘埃的脸,骨子里却是要所有人都跪在她脚下的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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