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自己哄自己
宗政珩拂袖逐退众人,独入寝殿。
殿中烛火摇摇,将他一袭玄色龙袍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峭而冷峻。
他在床对面的榻上坐着,等着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锦被下终于传来细微的动静。
宗政珩起身掀开帷幔,垂眸望着她。
“醒了?”
乔书仪蹙了蹙眉,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天色这么晚了,陛下怎么还在这儿?”
宗政珩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替她掖被角:
“你还没醒,朕自然要守到你醒来才安心。”
“安心?”
乔书仪偏过头,嗤笑一声。
“臣妾没事了,陛下可以安心了吧?臣妾身子不适,想静一静,陛下请回太极殿罢。”
宗政珩望着她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手指攥了攥膝上的衣料,耐着性子道:
“朕已同你解释过,今日朕想救的人是你。是那个宫女颠倒了方向,误导了朕。”
乔书仪:“陛下这么凶做什么?臣妾今日差点死在暗河里,难道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在暗河中,臣妾隐约听见衔枝在岸上喊,说金嬷嬷已去请陛下了,让臣妾不要慌张,努力保持清醒。暗河那么深,那么冷,臣妾全靠对陛下的那一点期待,才撑到有人来救。”
她顿了顿,抬起眼望着他,目光含着委屈,失望,还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澄澈的坦诚:
“可当臣妾以为是陛下救了臣妾,拼命睁开眼时,抬头看见的却是宋大人。”
宗政珩的手指倏地收紧。
“那一刻,臣妾忽然明白了,为何世间许多女子,常常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
“宋大人从天而降的时候,臣妾只觉他像一束光——刺破暗河,照进深渊。而陛下……就像这暗河的水,将臣妾紧紧裹在里头,冰冷刺骨,不见天日。”
“柳苏苏!”
宗政珩猛地站起身来,眸中怒意翻涌:
“你竟敢当着朕的面,说对另一个男人动了心思?”
乔书仪目光不躲不避:
“陛下对别人动的心思还少么?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臣妾忍得,陛下忍不得?宰相肚里能撑船,陛下不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宗政珩:“.......”
容人之量是这么用的?
哪个男人能容忍情敌?
宗政珩:“你就不怕朕杀了他?!”
乔书仪忽然笑出声。
“陛下尽管杀。他是你的臣子,是你让他来救臣妾的。他救了臣妾,立了功,陛下反而要杀他,你不要自己的名声,反而以此来威胁臣妾,可笑吗?”
这些言情小说里的男主,一个两个都爱拿道德绑架当深情。
可惜,她偏偏是那个最不会被道德绑架的人。
宗政珩:“你……”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着她对宋珏性命嗤之以鼻的模样,怒意翻涌了片刻,终是自己压了下去。
她在暗河里漂了那么久,险些丧命,自己又没有亲手救她,她心里有气,是应当的。
至于方才那番话,什么“宋大人像一束光”,应当也是一时气话,做不得真。
他何必与一个在气头上的女子计较这些?
更何况她脾气一向不好,刚刚不过是在发泄罢了。
宗政珩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火烧火燎的醋意压了又压,重新在床沿坐下。
“好,今日不论如何,都是朕的不是。你受了寒,情绪不佳,胡言乱语几句,朕不怪你。”
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帝王拉不下脸面的生硬。
乔书仪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现在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宗政珩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将话题转回正事:
“你昏睡的这几个时辰,朕已查了今日之事。”
乔书仪靠在床头,拢了拢滑落的锦被:“哦?查出眉目了么?究竟是谁,要将臣妾与淑妃一并置于死地?”
宗政珩转动手上的白玉扳指,声音沉了下去:“淑妃……崔婕妤、祝昭仪,只怕都掺和了一手。至于幕后主使是谁,还未查清。”
乔书仪嘲讽道:“淑妃?陛下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同臣妾说,淑妃心地纯善,绝不会做这等事么?如今如何?”
宗政珩面色微微一僵,指尖在扳指上顿了一瞬,才道:
“是朕......识人不清。”
“淑妃是今日最先被朕定罪之人。她披风中藏有气囊,至少说明她知晓自己会落水,提前做了防备。”
他没有多解释,只将结果摆在她面前。
乔书仪挑了挑眉:“那陛下如何处置她的?”
宗政珩:“幽禁长宁宫,无召不得出。”
乔书仪微微一怔。
幽禁长宁宫,无召不得出,这无异于打入冷宫了。
看来这女主,对她的确构不成什么威胁。
她垂下眼帘,将一瞬间的了然藏进睫羽的阴影里,再抬眸时,乔书仪哼了一声,抱臂将身子扭转过去:
“陛下不会过几日,便将她放出来罢?”
宗政珩见她神色不再如刚刚那么冷冰冰的,便知道自己对苏云嫣的惩罚还是让她满意的。
他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开几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道:
“等年节过后,朕便送淑妃去行宫思过。终生不得回京。”
乔书仪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苏云嫣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她心中不由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荒唐感:
苏云嫣,他的白月光,原书女主,在他心里竟连一道免死金牌都没有?
是她高估了苏云嫣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她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宗政珩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有这么惊讶?”
乔书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宗政珩失笑,他忽然将她抱紧,唇贴在她耳畔:
“伤害苏苏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乔书仪将脸埋在他胸口:“现在的陛下……”
她顿了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就像这床被子,暖融融的,把臣妾裹得严严实实。臣妾躲在这被子里,外头的风再大、雨再冷,都伤不着臣妾。”
她忽然攥住他的衣襟,将他往下一拉,迫他低下头来,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
“陛下可不许再把臣妾的被子掀开了,外头冷。”
宗政珩望着她明亮、映着烛火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倏地松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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