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孝顺
俞明意其实从未来过这等平民住处。
定国公府内的一砖一瓦都有人清理,不像此处,脚下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沾着泥污、苔藓。
她那干净的鞋子落在此处,简直是格格不入。
若非谢栖玉在旁边,她只怕会忍不住踮起脚尖,又或是叫人铺设上几匹布,将自己隔绝起来。
如今她说要帮着谢栖玉一起查这葛三花的事儿,一是同情和好奇,二便是想寻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对她而言,谢栖玉这样的人很特别,不仅仅是骑射方面的强硬精明,还有这奇怪的眼光,仿佛真的能算出看不透的人心,而在国公府内,人心这个东西就是最复杂的。
谢栖玉能为了几两银子不辞辛苦的教导她骑射,那她若再想学点看人的能力,应该也是可以的。
此时,俞明意掏出了自己的钱袋子。
她并不倨傲,只是习惯了张扬,道:“你们将那个葛家的事情仔仔细细说给我们听,说得最多、最细且最真实的人,我会给你们银子。不许说谎,若被我发觉,我会叫人过来,将这些银子再抢回去!”
“……”谢栖玉正准备往葛家去呢,就听俞三开了口。
她脚步顿了顿,干脆坐在巷口的大石头上。
俞明意……真像是个冤大头啊。
她竟然会拿出真银子……
谢栖玉也不会拦着她。
死者生平本就不可只听一鬼之词,俞三所行也算是给她省事儿了。
几个妇人见到那实实在在的碎银子,眼睛都亮了:“说!我们肯定什么都说!”
俞明意微微颔首,转头一看谢栖玉不拘小节地坐在那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踌躇了一会儿,硬着头皮挤在了谢栖玉身边。
那几人着急忙慌地想了想。
“贵人,你们要听真话,那我就不和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其实吧,三花那孩子真的挺好的。”
“他爹无子,一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就拿妻女撒气,她小时候挨了不少打,她娘和姐姐被打得多了,性格越来越软弱,但三花不一样,她有一会瞧见隔壁王家儿子不孝殴父、其父抱头求饶,这才开始反抗。”
“人嘛,都是欺软怕硬的。”
“她拿了刀,他爹确实就不敢动手了,怕半夜被这疯丫头要了命。”
“她爹死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多少银钱,但家里有祖宅、祖地,她爷爷觉得二房没后,就撺掇着叔伯来抢,她哪能愿意呢?也闹了好些回,甚至还因为不孝祖父,被官府拉过去打过板子呢!”
“要不是如此,她爷爷和叔伯也没那本事逼她嫁人……”
“……”
这几个妇人的言辞也公道了许多,说出了不少细节。
谢栖玉身旁站着的女鬼也听着自己的生平,平静的眼神之下却隐藏着哀怨。
她从小就是个一个人撑着。
七八岁便传出了凶悍名声,那时候就能将亲爹吓得抱头鼠窜,虽保护了母亲和姐姐,可外人看到她,却是各个摇头,甚至不许家中孩子靠近她,生怕被她带坏了。
她成为乡亲眼中的异类,是别人唾弃的不孝女。
便是亲娘和姐姐,也未必能理解她的不甘和愤怒。
她还因此进过衙门,在旁人指指点点的厌恶中,当众打了个十个板子,一瘸一拐回家的时候,听到的都是幸灾乐祸或是让她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声音。
也是那一年,她被逼嫁人。
葛三花年轻漂亮,男方貌丑、病弱还丧过妻,这才高价聘她过去。
嫁人之后,她就尝试做个会认命的普通人,照顾身体不好、年纪又大的丈夫,安心待在家里伺候活计,直到丈夫没了,身上的棱角和脾气也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
丧夫后,夫家财产多半都落在了她手里,凭着这家底,她不愁吃喝,算是苦尽甘来。
只是没想到,这些财产也成了催命符。
“大师,我能不能不回家?”葛三花突然开口问了一声,说完又有些犹豫。
谢栖玉没理她。
葛三花这人性格勇猛,生前从不自怨自艾,如此性格,死后一般也会毫无留恋痛快投胎去,但她却没有。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被谋杀而死。
此鬼上限很高,放着不管,或有一日会变成害人厉鬼。
若是直接送去地府那就更麻烦了。
底下阴气重,下去之后,欲望、怨气无所遁形,生前怨气不解的话,这葛三花会造成很多流程上的麻烦。
她既然出手,那就要做到最好,绝对不会给自己五百年的工作履历里添加一个差评。
“葛三花的母亲,近年来身体如何?”谢栖玉开口向那些人问道。
“你说吴氏啊……”其中一妇人叹了口气,“身子骨是大不如从前喽……自从三花死后,大花和二花也很少回来看她,她现在头发都白了,瞧着似有八九十岁一般,可怜呐!”
提到吴氏,谢栖玉感觉到葛三花的怨气有些波动。
谢栖玉扯了扯嘴角,好奇道:“你们确定葛三花是想念亡夫、自缢而死?”
“是啊,官府都这么说!”妇人们齐齐点头。
“她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吧?寻常人家的姑娘,除非是刚嫁人的新媳妇儿,否则谁会穿着这么显眼的衣裳?更何况她丈夫刚死,若真与丈夫情投意合、情比金坚到殉情的地步,为何会穿着红衣服呢?”谢栖玉笑着问道。
此话一说,众人齐齐一怔,露出几分心虚模样。
谢栖玉这才起身:“俞三姑娘,走吧,咱们去见见那位可怜的三花母亲。”
这些人的心里其实都清楚的。
只是他们不会去想葛三花死得多么无辜,只会觉得葛家那些都是长辈,长辈不会有错。
俞明意连忙跟上。
距离葛家已经不远了,很快,谢栖玉就看到一个老妇人。
她的骨相瞧着约莫五十左右,但满头白发、面容更为苍老。
她行动间颤颤巍巍,手里拎着一桶水,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洒了一半。
“这个就是死者亲娘?”俞明意一脸同情,“这死者的大姐和二姐是怎么回事?亲娘年纪这么大了,竟然还要干重活,竟也不知前来照料,实在是太不孝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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